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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文章-家佛请进门
浏览:2958次    发布:2008/6/10 [ 字号: ]
商品类别:书籍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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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格说明:书籍文章-家佛请进门

 
  家佛请进门(上)
于晴
 
 
楔子

每次一写套书,就一定要在序里聊聊前因后果,表达我对套书的崇敬之意。

在我接过项姐手里的“七月鬼当家”后,其实我心里是闪闪发光的。

当时的我,心想:终于来了个我超级喜欢的题材了。“七月鬼当家”意同东方聊斋,刹那间我脑中飞过蒲松龄的聊斋、周令刚的聊斋、周星驰的“东、西游记”、“济公传”,“戏说台湾”、“周公斗桃花女”(咦,年代好像太久远了点),总之,就是东方鬼怪故事。

那时我心里乐得很,满口答应下来,开始幻想来个轻松可爱的聊斋,还在暗喜还好项姐不是提议西方魔法妖精之类的,不然我可能头晕脑胀,一脸呆呆(相信我,我对四个字以上的人名充满畏惧,希望明年暑假不是这个主题,哈)!

因为敝人对轻松作品情有独钟,充满热爱(我是阅读者啦),想当然耳,年年套书都要朝向轻松迈进——

不过写到中途,发现设定不对劲了……我的设定是主瘟鬼,基本上瘟鬼好像没有什么轻松型。

早知如此,在统一交设定时,我绝不会抬眼看到倪匡先生的瘟神后,突然闪过“七月鬼当家”的X鬼——瘟鬼。

那一天,我真的不该抬头看上那一眼的……真的真的不应该……就算我再怎么爱卫斯理系列,也不该抬头的。

在查过相关瘟鬼资料后,才发现不管剧情怎么走,要轻松,可以,换主角走走看,那时我打起书中配角媚鬼的主意,心想:改写媚鬼吧!先问看看项姐,有没有跟人撞到设定,媚鬼一定能创造出轻松可爱的聊斋,于是先来写媚鬼的大纲——

何谓媚鬼?为了要符合“媚”+“鬼”,所以——

第一章上床,第二章上床,第三章上床,第四章……嗯,写到第十章都在上床,我想,如果我真的写了这一本很符合媚鬼的可爱聊斋,书名可以取:《媚鬼吸阳记》(要叫《媚鬼吸佛记》也行啦),然后出版社可能直接踢我出门,顺便在我稿件上注明:十场床戏一模一样,退(看过我《追月》番外&《花呆》番外的,大概能抓得出我写婚后床戏的特色,唉,我的弱点)。

于是,我只好乖乖回到我的瘟鬼之路。

瘟鬼路易行,但由于不太轻松,所以那一阵子,每天写着鬼当家套书,每天都在日记上注明:下一本下一本……我一定要为所欲为……我要尽情地欢乐……

虽然愿望不可能达成啦,但写作者的通病是,当写着很轻松的剧情时,会怀念用力的写法;当太用力写剧情时,又开始想念轻松的写法。

我朋友常跟我说,我本人跟这个笔名下所写的故事简直天差地远,为什么不把本人的幽默放在小说里,就不用这么严肃了……我,只是一个每次遇见套书,就会严阵以待,不小心用力就板着脸的人啊……这样的我,其实心里是很希望有一天能在套书的行列里,很愉快地领下“最佳轻松奖”的奖牌啊(下一次出版社可以试看看骗我说这不是套书,让我不要这么严阵以待)。

言归正传,我有习惯在套书里贯彻始终,一定坚持序里只能提套书相关话题。

因为这一次“七月鬼当家”是意同东方聊斋的型式,所以写起来一定要有鬼神……我记得《挽泪》、《宿命》里有神佛,《阎王且留人》提到恶灵(我的书里怎么都出现鬼神啊),为了跟“七月鬼当家”做一个区分,特地交给项姐的设定是《家佛请进门》是属于一个聊斋式、妖魔鬼怪与人共存的乱世,而《阎王且留人》等书则是处在一个人民崇拜神,把神佛当心灵寄托,但百姓绝对多于神佛的时代里。两者之间,也许朝代是同一个朝代,但因为书写的角度不同,所看到的、体会到的自然不同。

至于男主角设定嘛,就是个书生。

我的书生,灵感取自于聊斋笔下的书生。聊斋中,我最鲜明的印象就是书生了,苍白充满人性软弱的男性书生,随时需要妖、人仗义相救……时代不同,作者性别不同,所以我写了属于我笔下的书生。

最后,听说“七月鬼当家”是真的会在农历七月出版(阿弥陀佛),我七月绝不会翻开这本书,以免自己吓自己。

我还记得,当项姐提前告知要先交四到五个字的书名时,我曾想过《掉魂记》、《我掉了半个魂》等等,都让我自行否决,也曾想过《尸体谈恋爱》,但立刻抹掉,我绝不会在书柜里摆上这种书名的书,所以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有幸得知其它套书的书名时……鬼XXXX,我只能说,好!有勇气!我虽然敢写鬼故事,但绝不敢在书名上放这个字!我佩服!

至于我的书名——《家佛请进门》。其实灵感是出自“请喝茶”三个字,至于,有多少人被这个看起来超级喜气洋洋的书名所骗,呃……这个嘛,就不是我能控制的。

请认真地看着我的圆脸,我也很诚恳地说:其实我真的很想写喜气洋洋的故事……好比有个女主角手臂过度有肉不小心卡在床头,一脸惊恐的求救(就是我啦);好比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脱线糗事(还是我啦)……

虽然不能达到每页都喜气洋洋,不过除非是套书规定,否则这个笔名下的言情作品,绝不会有任何悲剧产生(纯属个人喜好,绝非恶意排挤悲剧)。

而接下来的单元,请让我们先跳进,咳,《家佛请进门》上下集的原因。

楔 子

某庙内。

“我,万家佛。”

“我,马毕青。”绑着辫子的小女娃接着说:“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为万家哥哥两肋插刀死也无怨。”

“不不,不是这样说的,毕青妹妹,那是义结金兰用的,你是打哪儿学来的?”男孩的声音带点好笑,也有点柔气。

“我、我……我是听人家说的。”小脸红红的,像颗小桃子似的。

“原来如此。喏,我念一句,你念一句……我,万家佛,于今日今时今地起誓,今生愿与马毕青同结连理、祸福相依、白头偕老……嗯,再加个子孙满堂好了。”万家开枝散叶子孙满堂,他临老也有天伦之乐可享,多美好的远景。

“我,马毕青,于今天今时今地起誓,今生愿与万家佛成亲,我有一碗饭,他就有一碗饭;我有十文钱,他也会有十个响当当的铜板,然后,然后……他头发白白,我也白白;如果他有一个小娃娃,我也会有一个小娃娃;他有十个小娃娃,我还是跟他一样,都十个,一定要很公平很公平的。”语毕,学他一样,向庙里的神明磕了三个小响头。

男孩闻言,忍住笑,摸摸她的头,很想问她是不是常去玩义结金兰的游戏,才会出口都是这种话。

“万家哥哥,我可不可以起来了?”

万家佛知她年纪小,挨不得久跪,连忙扶她一块起来。

起身的刹那,两人同时天旋地转,两颗小头颅不小心撞在一块,万家佛暗暗吃痛,眼前顿时起了一阵白雾,随即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子里活生生地抽了出来,马毕青见他整个人摇摇晃晃,立刻撑住他。

“万家哥哥!万家哥哥,你是不是很痛啊?”

万家佛用力眨了眨眼,看见自己赖在她小小的身子上,差点要亲到她像桃子的颊面,他微带稚气的俊脸蓦地通红,赶紧退开,说道:

“我没事。你痛不痛?”

“不痛,我是铁头功。”她摇着头,小脸却皱成一团。

他都痛得要命,她会不痛?他是不是替自己先预定了一个说谎也不懂掩饰的小小娘子?轻轻揉着她肿起的小包包,直到她的神情稍微好看了点,他才牵起她的手,拉着她离开这座庙宇。

“毕青妹妹,我送你回家,你家在哪儿?”

“我家在马车里。”

他愣了下。马车?“我是问,你住在哪儿?”

“马车里啊,很多很多马车喔。”

他天性聪明,立刻联想到什么样的马车。原来她爹是杂耍艺人吗?难怪方才她在野狼嘴下救他时,好像懂点拳脚功夫。杂耍艺人啊……那真是居无定所了。

“我送你回去后,拜见你爹娘,好不好?”

“我爹娘死了。万家哥哥,我改牵着你吧,你的手心真软,好像软豆腐,弄得我痒痒的。”她细声道,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白嫩嫩的手。

他又脸红了。知道他向来养尊处优惯了,双手才会柔软无茧,只好任她改拉自己有点硬的手指。她爹娘死了,那她就是孤儿了,这个也不算麻烦,重要的是——

“毕青妹妹,你可别忘了,虽然咱俩是随便找到一间庙拜的,但承诺是要守的,你跟我,有婚约了哦。”

“好,有婚约。”她点头,黑黑的辫子滑到平平的小胸前。

他今年十二,明明她只小他两岁的,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在骗小孩。

从小看大人样,长大后她一定是桃子脸的清秀佳人;性子也很好,将来算是个贤妻吧。唔……经过他调教后,相敬如宾绝不是问题,运气好点,他吟诗作对,她舞剑练武,光幻想就觉得这是非常完美的神仙眷侣。万家的家境极好,他俩可以悠闲安稳地过下半辈子,接着子孙满堂,等他七老八十,众多小孙小辈来送终,多好。他年纪虽小,已经懂得开始盘算他美丽的未来人生——

酆都城,小鬼出……奈河桥上黄泉路……

细微阴冷的歌声钻进耳里,他微愣了下,垂下头看她:“毕青妹妹,你在唱歌?”歌声有点可怕,他得考虑一下了。

她用力摇摇头。“我没唱。”

没唱?那可能是他把风吹树叶的声音听成有人在唱歌了吧?

“万家哥哥,我没看过神明,神明是不是长得都很恐怖?”她抛好奇问。

“这个嘛,应该吧,都是一个样子。”刚才他是没怎么看仔细啦。虽然他被取名家佛,被府里的人喻为“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但万府聘请的夫子教他“子不语怪力乱神”,世上无神无鬼,乱世盖庙求心安而已。在这样的耳濡目染下,他的确也不怎么信鬼神,这种庙宇最多骗骗毕青妹妹这种实心眼的娃儿……不不,不能说骗,是世间习俗就是如此。

“毕青妹妹,我想想还是不妥,我送你回家后——不,马车后,征得你……你有长辈吧?征得他同意,你跟我来客栈,我请你吃顿饭,顺道交换信物。”

“交换信物?万家哥哥,是不是要歃血为盟?”她仰头问。她九根手指头都差不多流过血,还有一只可以留给他。

“不不,那是义结金兰那一套,我只要交换信物就好了……奇了,这里的风声像唱歌,还真令人毛骨悚然,我来的时候怎么没听见呢?毕青妹妹,咱们走快一点——”

即使没有感觉到有风,她还是乖乖地牵着他快步离开。两人愈走愈远,终于消失在庙宇的范围之内。

庙宇四周,自始至终飘散着——

丰都城,迎鬼神,

鬼门开,断阴阳,

奈河桥上渡亡魂,

过奈河,过奈河,请进来,请进来……

男人的、女人的;小孩的、老人的,凄凉歌声从庙里若有似无传了出来,一年四季从不歇止。

一名青年藏身在庙旁的老树上。他穿着先朝的服饰,胸前悬挂着银牙链子,默不作声地看向路的尽头,再回头看看那座阴森森的庙——

“随便找间庙?”他低喃:“这两个小孩……找错庙也找得太错了点吧?”要互许终生,来到这种会下地府的鬼庙做什么?

这间鬼庙正值鬼门方向,直通阴曹地府。每年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百鬼夜行,今天还不到七月十五,但位于酆都城的鬼庙阴气实在过重,一般妖魔精怪也不敢随便靠近这种鬼地方,命轻的人类经过此处,才会听见奈河桥下的哀歌,而他只是路过此处,在这里休憩片刻,就看见了两个小娃娃在庙前起誓的过程里,一个掉出了半个灵魂,另一个娃儿则吃掉了对方那半个魂。

“万家佛跟马毕青啊……”他重复喃着,终于想起自身来到人世间的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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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后——

万府。

“夫人呢?哎,不用说,一定在小四那儿,是不?”相貌极为出众的年轻男子唉声叹气,挥退掩嘴偷笑的婢女,往儿子房里走去。

“现在快过子时,就要初八了啊。”他自言自语:“要过年了,可要赶在那之前,把新年礼物买到手……”微咳一声,看见妻子从廊腰走来,他怔了怔,连忙取下自身的披风,喊道:“青青,你穿这么单薄,小心着凉哪!”

“佛哥哥,我不冷不冷啦,披风你披着就好。”

万家佛瞪她一眼,不理她的抗议,替她披上。“都什么时节了,你还这么不会照顾自己,是存心要让我跟小四担心吗?”

马毕青忍笑,道:“是,相公。以后我会多注意的。”夫妻两人里,明明是他身子较差,偏他老是把她看得比较重要。

“我以为你会在小四房里。”害他以为今晚得一人独眠。

“没有。小四今晚早早上床,我乘机到厨房炖了人参鸡汤。佛哥哥,我知道你这两天在外头一定吃不好,所以亲手炖鸡汤,你那什么表情,不准拒绝。”她笑着哄道:“你放心,我将鸡腿肉剁成碎丝,你好入口。”

万家佛神色虽然满足,但还是故意叹了口气,端过她手里热腾腾的人参鸡汤,拉着她的手,走回房里。

“青青,明儿个我一早还得出门,大约过子时之后才会回来。”

“嗯,我知道。”每年过年、他总是在外头东奔西走,不到半夜不回家。

他看她一眼,柔声道:“这几天,你自己要多多保重,听说苏城瘟疫横行,虽然离咱们平康县有千里远,但是小心点总是好的。要哪儿不舒服,赶紧请大夫过来瞧瞧,明白吗?”

“我知道。佛哥哥,你出门在外,也要小心为上,现在世道这么差,你又不懂功夫……”

“是是是,为夫一定小心,看见有人要害我,我一定转身就跑;要有疾病想缠上我,我一定也跑得比谁都快。”语毕,咳了一声,看她瞪着自己,连忙无辜地撇开脸。他也不过是咳个一声而已,又不是生病了。真是,有必要这么担心吗?

自从他依约娶了青青后,就觉得家里好像多了只娘……唔,不能这样说她,会被罚跪算盘的。只要想到青青,他心里就充满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快乐,即使世道不好、即使战火连连,他还是很庆幸出生在这世间,能与她相遇与她相爱——

等等,他是不是还没跟他的青青说过这种话?

“青青,咱们成亲几年了?”

“八年了,小四都七岁了。”她笑道。

“喔……才八年,真短啊。”

“跟一生一世比起来当然短。佛哥哥,咱们说好的,头发白白还在一块,八年,连一半都差远了呢。”

“这倒也是。”反正才八年,再过两年跟她说好了。要他这么个大男人说这么肉麻的话,还真有点尴尬,反正就算他不说,青青应该也是明白他心意的。

先拉着她走进睡房,要关门之际,突然听见——

咭咭……真稀奇,世间竟然有人魂魄只剩一半,真不像人,又不成鬼,太可惜了……咭咭……

万家佛闻言,直觉抬头看向庭院。

“佛哥哥?”她奇怪地看着他挡在门口的背影。

咭,苏城瘟疫已布,我路过平康县,观察这人好几日,既聪明又懂世道,实在太适合当鬼……太好了,终于可以实践我的愿望了……让他变鬼让他永远孤独让他成鬼吧……

万家佛耳边嗡嗡嗡的,直到妻子再低喊一声,他蓦然回神,看见天空竟然飘下雪。“真是,原来是下雪,我还以为……”抹去一脸的汗,真是自己吓自己。

“佛哥哥,怎么啦?”

门被掩上,传出他清朗的笑声:

“没事,我听见风声,最近的风声真像人在说话,怪可怕的呢。”他一向认定世间无鬼神,一切杂音都会被合理化。

“佛哥哥,那是你太累了。喏,我坐在这儿,盯着你把鸡汤喝光才准上床。”

“暍光?青青,我胃口不大的……”他有点委屈。

“不成,一定得喝光,里头还有很多中药材。佛哥哥,你别上床,喂,佛哥哥,你别拉我衣服,你不是一大早就要起床吗?”她忍笑。

“青青,这一个月我天天外出,已经很久没跟你行房了……”俊脸微热地暗示。即使有些疲累,也想跟心爱的妻子温存一番。

“……那是因为你,脱了衣就倒在我身上睡着了。”

“这一次绝对不会,我精神奕奕,保证这一次一定让你怀个胖小子。”

“先把汤喝完!佛哥哥,别拖我上床,你忙着脱衣服也没有用……哎,瞧,不是睡着了吗?”她咕哝:“趴在我身上这么好睡吗?明明你身子也不好的,怎么不就多多照顾自己呢?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苏城有瘟疫,你成天在外走动,万一……”小心地替他拉上棉被,充满怜惜地环住他修长纤弱的身子。真的好纤细啊,想给他补补也补不出半两肉来,如果她的好体力能分他一半,那该有多好。她真的很心疼她的佛哥哥啊!

“青青……”他喃喃着。

“嗯?”她神色好柔。

“咱们是要一块活很老很老的……”

明知他在说梦话,她还是轻声回答他:“这是咱们起过誓的,你不爽约,我也不会,咱们一块头发白白,一块走。”

随即,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传染,她这个万年难得病一次的身体,感觉有点冷,跟着咳了一声。

她也没在意,心满意足地跟他相拥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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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人影幢幢,杂乱的脚步声充满不安,穿梭在廊院内。

“死了!死了,不得了了,断气了——”

“胡说!谁说死了!大夫呢?大夫!你快过来看!只是场小病而已,怎么会——不对,没病没病!她嫁给我之后,哪有过病痛了?大夫,她是不是睡着了?我要怎么叫醒她?你快说啊!”他嘶哑地喊道。

“这是急病啊!老夫无能起死回生。你瞧,连呼吸也没有了,请节哀顺变吧……其实这种鬼神作祟的疾病,老夫也不是没有遇过,没得救的……”

“胡说八道!哪来的鬼神!你这个老庸医……你们愣在门口干什么?再去给我请大夫!快去啊!”不停地抓起床榻上的手,那手又软绵绵地垂下,怎么摇也摇不醒。怎么可能?怎么会?一点征兆也没有啊——

今天一早还一块起床的,她笑着送他出门,他怎么会没有察觉?怎么会?那时候她看起来多有精神,他还抽空买了她的新年礼物啊!

“真的是死了。”有个家奴小心翼翼道:“我亲眼看见的……突然咳了两声,就倒地了。其实,去请大夫的时候,就已经断气了……”

“没死!没死!你们全在说谎!给我滚出去!全滚出去!”气血攻心,一口血喷了出来,溅湿了床榻上的尸体。

她还是连动也没动的……死了!真的死了吗?

“青青,青青,你醒醒,我是你的佛哥哥啊,你快点醒来,我还有很多事没跟你做,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咱们不是约好了要生四个胖娃娃吗?你答应过我的啊!”气血不停地翻涌,窜上喉口,他嘴一张,暗色的血像不要钱的水一样,一直呕了出来,身后家仆的惊呼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他不想听也听不清楚。

明明他们夫妻俩还有好多好多的未来啊!那年在庙前起誓的,说好一块白发一块走的,如今却在眨眼间阴阳相隔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如今他一个人留在这种民不聊生的乱世里,又有什么意义?又有什么意义?

“青青,你活过来,活过来……”紧紧抓着她没有生气的小手,不肯放,即使失去意识也不放手。“青青……青青……”

他答应过她的,永远不放手。今生今世他不放手不放手,绝不放!

第1章

半年后——

蓝中带黑的薄雾在无人的暗街上弥漫着,清冷的空气完全不同于白天,凉凉的,拂过颊面时带丝阴气。

街底的尽头有些微光,随着「跶跶跶“的马蹄声,微光愈来愈明亮,最后,一辆马车从黑暗里脱身,缓慢而稳定地走在夜街上。

驾驶马车的是一名年轻的书生,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岁,相貌俊美出尘,带丝病容,一身雪白长衫罩在他飘逸优美的身骨上,显得有些仙风道骨、弱不禁风,近看之下,他的神色悠闲而愉快,似乎是一个很懂自得其乐的男人。

马车行至近客栈的地方,书生小小暍了一声,拉住缰绳,半掀车幔,对着马车内的小孩低声道:“小四,饿不饿?”

车内的小男孩摇摇头。

书生闻言,露出狡黠的浅笑,道:“可是你娘睡醒了,一定饿。你去跟客栈的大叔买几个馒头,一斤卤牛肉,记得,牛肉切细片点,再讨壶热水,你爹我想喝热腾腾的茶。”

那叫小四的小男孩扁了扁嘴,爬出马车,接过碎银,便去敲客栈的大门。

书生微微一笑,看到车内熟睡的妻子,小心地拉下车幔,防止冷风吹进去。然后,他嫌着无聊,就着车灯看起《搜神记》来。

未久,客栈的门开了,店小二揉了揉眼睛,骂道:

“三更半夜的,敲门跟催魂似的,你当赶着去投胎……”低头一看,是名七岁大的小男娃,一时愣住说不出话来。

“大叔,我要买五个馒头,一斤切细片的卤牛肉,可不可以再给我壶热水?我爹要泡茶喝!对了,如果厨房还有软软易嚼的糕点,也顺道帮我打包,冷掉的也没有关系。”童稚的咬音十分清晰流畅。虽然爹爹说家产已经变卖光了,得省吃俭用,但他早就发现爹爹把大半的家财存在钱庄里,还背着他跟娘偷吃好料的,他偶一为之应该不算不孝吧。

“小娃儿,你爹呢?”店小二瞄到不远处的那辆马车,不管是眼前这小孩或者坐在车上的美书生,看起来都像是一对养尊处优的优雅父子。他连忙改口:“小公子,你们是外地人吧?既然又饿又累,不如在客栈里住一宿,明儿个再离开也不迟啊。”

“不成不成,咱们是要赶天亮离开这城镇的。大叔,我爹说,你要不卖,我们就再另外找间客栈好了。”小四连眼皮也不眨地说。

“好好好,小公子你在这里等等吧,我去把水烧热,顺便温一下牛肉跟馒头,很快就好。”

“谢谢大叔!”他中气十足喊道,乖乖站在门口等着。

黑夜里,空气冷冷地,冻到他的鼻子。他掩嘴打了个喷嚏,轻微的气体从指缝里钻了出去,喷散了四周诡异的蓝雾。

神似亲爹的眸瞳骨碌碌地转着,他偷偷吹了一小口气,好奇地看着夜雾四散……倏地,他张大眼,瞪着破雾而出的大胡子!

那大胡子也没有料到眼前会有个小孩,及时煞住脚步,再定睛一看,发现这童稚小孩生得十分讨喜,英眉大眼配上白里透红的小脸蛋,身骨偏细,不宜练武……

这小娃简直是某人返老还童了——

“万家佛?”胡子不由自主地脱口。

“你认识我爹?”

那大胡子一怔,直觉顺着小男孩的目光转身看去,瞧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马车上的白衣青年——他惊喜地咧嘴大笑,激动上前,声若洪钟地嚷道:

“万家佛!家佛贤弟!”那声量,几乎一条街都清楚可闻了。

万家佛被迫抬头,俊美的脸皮虽然一贯的优雅,但黑眸流露极短的错愕,随即展开迷人的笑颜:“原来是严大哥。你住这儿?”

“是啊!”严仲秋一脸喜色,大胡子下的大脸充满久逢故人的兴奋。“你这小子,自从喝你一杯喜酒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了。那小娃子是你小儿?”

万家佛含笑睇向还在客栈前的儿子,点头道:

“正是我的小孩,取名佛赐,乳名小四,七岁了。”

“七岁?是是,他那模样正是你七岁时的样子,你小时要站在他身边,那简直是一对出色的双生子!你来应城作客?”

“……不,我只是路过。”

“路过?哼!你要是没让我瞧见也就算了,今天让我看见,非得要跟我回去住个三两个月不可!”严仲秋天生的豪迈性子,说起话来直来直往,加上他一向大声大气,老让人以为他是在威吓人似的。

是自幼相处的好兄弟,万家佛当然明白他毫不修饰的个性,当下遂笑道:

“不行不行,我的行程里没要打算留下。这样吧,改天我专程登门拜访,要不,一定亲自写信给你。”

“写信?这半年来,我写信给你不知道几次,次次石沉大海,没有一次回信。怎么?是你的日子过得太悠哉,还是弟妹不准你回信给我这个老粗汉子?”

谈到他的妻子,万家佛俊秀的脸庞染上温柔,温声道:

“青青不是这种人。”

“那弟妹呢?你带着儿子出来,她没吭声吗?还是她在府里照顾其他小孩?这小孩叫小四,家佛,你家里真是好福气,上头还有三个呢。”

“不,万家单传,就小四一人而已。”万家佛想起了车内妻子还在熟睡,他放下书,下了马车,低笑道:“青青这回跟我一块出门,她正在车内睡着呢。”

严仲秋连忙跟他走离几步,也跟着降下声量:“连弟妹都一块出门?那你们一定要来我家作客啊!何况在马车里睡多难受,小四这孩子一定受不了这样的颠簸吧?”奇怪,之前他嗓门奇大,怎么马车内一点动静也没有?

“小四他习惯了。严大哥,你一向是铁铮铮的汉子,平常舞刀弄剑对你是小事,但要你提笔写信比登天还难,你说你半年内就写了好几封信给我,是你有喜事?”他故意将重心从自身拉到严仲秋身上,不料却看见眼前的豪迈兄长一脸烦恼。

他所知道的严仲秋,脾气虽粗,但顶天立地,就算挨了刀,去了半条命也绝不会吭上一声的。

他轻蹙眉心,回头看了马车一眼,轻声问道:

“严大哥,你心里有事?”

“这……也没有什么事……小事一桩,说了你也不信的……”

“难得看你吞吞吐吐的。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你说我听听就是。”

“唉,我说了,依你性子肯定撇头就走——”严仲秋匆地瞄到搁在车上的书,藉着车灯隐隐看见书名。他脱口:“家佛,你看《搜神记》?你不是不信鬼神的吗?”

“我闲着无聊打发时间看的。”万家佛答得很顺。

闲着无聊也绝不会看这种谈论鬼神的书,那才是他认识的万家佛啊!严仲秋应了一声,迟疑一会儿,才道:

“其实,我之所以频频写信给你,是想你满腹经纶,一定能改变我的想法,让我不再迷惑。这半年来,我家小妹淑媛不太对劲,我以为是她闹病,才会三天两头变性子,后来有一回家仆经过她闺房,听见不堪入耳的声音,私下来禀告我,我心想哪个采花大盗胆敢来我严仲秋家里毁我小妹名节,立即配刀闯进去,结果瞧见……瞧见一抹黑影从窗口窜去。”

“不是采花大盗?”俊脸略带凝重。

“不,应该不是。你知道我眼力好,不会看错,那黑影根本不及人的身高,反而像头畜牲……”大胡子下的牙齿咬得锵锵作响:“我知道其中一定有问题,接连几天守在她闺房外,本以为没事了,哪知她突然发疯了,不准我靠近她的房间,否则她就要自尽给我看,明知一入夜那畜牲就会来,我却无能为力!家佛,会不会是我的错觉?也许是小妹她有什么意中人,打通了地道夜夜私会?”

“小妹她房间离严府外墙有多远?”

双肩微软,胡子下的声音很无力:“难道真是鬼魅作祟?为什么挑上她?这世上真有鬼魅?”

“我看书上说,乱世一起,妖孽必出。严大哥,这年头挑上谁不稀奇,稀奇的是没被挑上的人。”万家佛敛笑,沉思良久,直到马车突然有了动静,他回过神,走到马车前。“青青,你醒了?”

“嗯。”马车内传来低哑的应声。

万家佛没掀开车幔,柔声道:

“你刚醒,容易受凉,别出来。我……我有个好兄弟住在应城里,他家里有事,咱们叨扰一个晚上,你说好不好?”

车内,沉默一阵后,才有女声传出来:“相公,你要上哪儿我全听你的。”

万家佛闻言,转身面对严仲秋,薄薄的俊脸充满得意,甚至带点炫耀。

“我家青青一向以夫为尊。大哥你羡慕吗?要羡慕,你可得早点成亲啊。”

严仲秋见他一跟妻子说过话,态度就变得有点轻佻,他内心虽然烦忧却也感到好笑。“岂止一晚上?就算不为小妹的事,也要你们住上好一阵子我才肯放人。”

“我怕到时候,你会求我赶紧走。”万家随口笑道,向买好食物的儿子招手。“小四,来见过严大伯。今晚咱们一家子要打扰严大伯了。”

小四明显一愣,一时之间有点不知所措,只能呆呆地看着亲爹。

严仲秋以为小四怕生,顿时哈哈大笑,抱起小四软软的小身体,朗声道:

“小四,你爹啊,叫万家佛,你爷爷他是要‘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现在,我不止请了一尊大佛回家,连你这尊小佛也一块带回家,我严府从此万事顺遂!当然,弟妹也一样。她叫菁菁——”

“马毕青。严大哥,她叫马毕青,是我的结发妻子,你可别喊错,就算她以夫为尊,我也会被罚跪算盘的。”万家佛打趣说完,身手俐落地坐上马车。

小四也迅速钻进车幔之内,连让人看见马毕青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严仲秋跟着坐到万家佛身边,听见车内小四小声地问:

“娘,咱们真的要去严大伯的家吗?”

没有听见马毕青的声音,小四也没有再问了,严仲秋也不以为意,说道:

“我来驾马车吧。”他心里高兴,因此没有注意到蓝黑色的雾气迎面飘散开时,在万家佛没有血色的脸皮上勾勒出几许阴森之气。

不过,他倒是察觉到,在往严府的路上,马车内除了偶尔有小四的声音外,马毕青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他明明记得,家佛的妻子年少曾走遍天下,照理说应是个很直爽的姑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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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仲秋搬到应城已有十多年之久,一开始只有十余人口,后来落地生根,以教城里青年刀术为业,宅院逐渐改建扩充,如今的严府包括家仆家婢、寄住的学艺青年,共计七十上下人口。

东边的楼院是给客人住的,这两天无人,万家佛一家子正好住了进来。

轻巧地开门又关上,万家佛脱了白色的外衫后,忽然像想到什么,呆呆地看着干净舒服的床铺好一会儿,嘴角泛起兴奋,连忙熄了油灯,贼溜溜地爬上床。

“娘子……”那声音有点赖皮,完全不像平常正经八百的万家佛。

“嗯?”黑暗里有一双亮晶晶的大眸。

“那个……”他吞了吞口水,很热切地说:“我们有好久好久没有……唔,车上有小四那小子坏事,车内又挤,让我数数,半年内才三次,我这个相公,一点也不威猛对不对?”

“相公,你在我心目中是很威猛的男人。”黑暗里,女人的声音带点甜带点笑,令人想到多汁甜美的桃子。

万家佛一想到她浑身的桃子气味,不由得心醉神迷,索性不规矩地抚摸她的身子,嘴里说道:

“青青,我好想要你好想要你……”吻上她尚带点凉的小嘴,他情欲微动,见她没有拒绝,心里暗喜,更加放肆,干脆将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她的上头。真乐真乐,要早知今天晚上能有一番温存,他晚上一定先吃三个大馒头,让自己有体力迎接接下来的惊涛骇浪,他真的不愿再去想起,每次温存后,活下来的是谁。

“相公,你来你兄弟这里住,就是为了要这样啊……”她呼吸微微紊乱,却还是带着甜笑说。

“是啊,我正是这个目的——不,我的意思是,咱们夫妻老带着一个小四,很麻烦,要他滚边去,他还看得津津有味——”想到就气,气到顺道偷偷拉松了她的肚兜——哎啊,成功!

“小四呢?”她暗暗深吸口气,极力克制他挑逗下的反应。

“我让小四跟他严大伯一块睡。”双手继续不规矩,很积极地帮妻子拉下衣物。“娘子,娘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爱很爱你?”

“相公,你爱我哪儿?”

脱光了,脱光了!他心里高兴,小心地不流露出猴急,吻着她桃子般的脸,嘴里应付道:“我当然爱你的身……爱你的全部。青青,是不是我的错觉?这段对话,好像每次都要说上一遍是不是?”

他身下的女人噗哧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食色性也,人之天性,何况他是个男人,又不是个太监,有个亲爱的妻子随时在身旁,还能毫无反应才有问题。

“可是,佛哥哥,我不想动耶。”

“你不动也无所谓,我来就好。”错此机会,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他只能依赖上一次的回忆,每天回味一点点;再回味,他怕回忆都要风干了。

“我是说,我刚睡醒,骨头还有点懒散的,没什么精神……”

他黑眸微眯,瞪着那双在黑暗里发亮的星子。“青青,你睡了一整天,现在应该很有力气要发泄才对!你尽管对我发泄,来啊来啊!”

“我想去练个武也许会好点。”

“马毕青,你明不明白,为什么夫妻夫妻,夫要排在妻前头?”

“……明白。”

“那你愿不愿意让证实我是个很威猛的丈夫?”

“……相公,如果这是你的命令的话,我一定配合。”

他咬咬牙,考虑了半天,终究屈服在他男人的需求——不,是屈服在妻子莫大的吸引力下。“好,命令就命令。娘子,你等着吧,我让你回味回味再回味,下回求我,我都要考虑!”

刹那顿了一下,像想到什么,他扯下床帏,确认青青的春色不会外泄后,随即像头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一口吃掉她。不,不,要小口小口吃掉她,要反覆地吃,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每一小口都要小心收藏到心里他才甘愿!

因为,下一次真的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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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爱的娘子啊……这娘子真像颗桃子,令人垂涎欲滴,尤其她的声音销魂到连我骨头都酥了。小老弟,我就让你看看,要吸食精气,得像我这般。这种书生,苍白无力,能战一回就了不起了,不像我,待会让桃子娘子欲仙欲死……

你口水都流了满地啦,这小娘子就你碰吧,再半个月,那严家小女人也差不多了,咱们可要换地方修练了……

嬉笑淫语若有似无地飘进床帏,惊动了万家佛的意识。他心里恼怒万分,张开眸子,瞧见趴在自己身上、精力还十分充沛的妻子。顿时,恼怒化为无比哀怨:

“娘子,我睡了多久?”

“不久,才半个时辰而已。”她柔声笑道。

“你精神真好啊。”他有点不是滋味。

“是啊,我睡了大半天,当然好,是相公你驾一天的马车累了,眯个眼而已。”她很给他面子的。

“你……下次可不可以稍微委屈点,由我在上你在下?”虽然很快活,但毕竟稍稍损了他的男子气概。

“好啊,相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她一向以夫为尊的。

是啊,她每次都这样说,但往往结果都一样,他这头野兽到最后后继无力,变成一只虚弱的小白兔。所幸,青青对男女情事并不熟悉,全由他教导,她才没有发现其实她的相公是一个不算很威猛,甚至有点虚弱的男人。

他满心怜惜地摸着她又软又长的青丝,想起之前令他火大的对话。

“青青……刚才是你在说话?”刚才真吵,吵得连他想再眯一下都不能。

她眨了眨眼,注视他一会儿才摇头。“我知道你睡着,不会无故吵醒你。”

“是吗?”他浅笑。真的很不想承认妻子柔软又结实的娇躯很诱惑他的心灵,但他——

还没有那体力可以配合心动下的心痒难耐。

他暗暗埋怨自己,轻轻将她推向床的内侧,翻身坐起。

“佛哥哥,你一向睡到天明的。”她有点惊讶。

她是想说,行房之后他通常很没用的一觉到天亮吧?基于保全丈夫最基本的尊严,他转身对她眨眼贼笑:

“青青,你想不想再战一回?”俊目一眨一眨地,语气很邪恶,却不敢把视线往下移,趁她微愣的同时,赶紧耸着他白皙纤弱的肩,道:“好吧,我体贴你,放你一马。”下床、穿衣,一气呵成,然后暗喜自己保住自尊。见她的衣物散落在地,他顺手交给她,命令:“你穿上吧,毕竟这里不是自己家,要有人闯进来可麻烦了。”

马毕青见他小心翼翼将床帏拉好,他自个儿守在外头,好像真的在防人偷窥似的。心里虽然疑惑,但还是很“以夫为尊”地穿上衣物。

“佛哥哥,你肚子饿了吗?”她问。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肚子叫得很大声。我去厨房帮你找点东西来吧。”

“不了。”俊脸微微发红。真是困窘,下回他一定要积极奋力向上,为自己搏回颜面。“半夜你不方便行动,我去找吧。”

她闻言,点头。“我也饿了,佛哥哥,你吃什么顺便也帮我带上一份吧。”

他的妻子真是体贴入心,明明不饿也要为他的薄脸皮着想。他笑道:“我去去就回。”回头正要给她暗示,见她正在扎起乌溜溜的长发,露出了整个细颈,衣衫有点不整,娇躯的曲线一览无遗,这样的风情是她成亲那一晚后才产生的,看了八年,怎么也看不腻。他黑眸闪过一抹柔情,哑声说:“青青,你身子只有我能看光,你领口拉好,记得,只有我能碰你。”跟她眨了眨右眼,亲自监督她把领口拉好,才慢吞吞地走出门。

夜凉如水,严家的风灯共有十盏,点在主要的道路上。今天为了他们夫妻,特地在院内点上一盏。

万家佛头也不回走出微亮的庭院,随即院墙上的狐影立刻化为白衣俊朗的青年,他哼笑一声,变出一盘食物,然后推开门,笑道:

“娘子,我回来了!”桃子娘子,我来啦!马上让你忘掉那个很无力的相公!

马毕青一愣,掀开床帏,讶道:

“佛哥哥,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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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的冷饭冷菜还真不少。万家佛挑挑拣拣了一些,确定两人份够吃——唔,再多加一人份好了,今天真的太难得那个杀风景的小四不在。也许他稍晚恢复点精力,可以再战江湖,至少也要让青青偶尔觉得他没那么无力才成。

想着想着,对下半夜又充满无限希望,他顺手拿过厨房的小灯,很悠闲地返回客院。

一到客院外,就发现里头人声鼎沸,灯影交错。好几名仆役奔过他身边时,他刻意保持距离。他走进院内,瞧见院中央刀光剑影好不精采。

“爹!”缩小版的万家佛,奔到他面前,嚷道:“娘在跟人打架!”

“喔……”万家佛神色自然,拉着儿子到柱旁躲起来。“你娘跟人打架,咱们不能被她发现。”

“爹!娘打的那个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刚才严大伯要去阻止,娘却喝住了他!”

“哦哦,那小四,你阻止了没?”

小四摇摇头。“娘从来不打爹的。”

万家佛闻言,绽开一抹浅笑:“那当然!你娘向来以夫为尊,连我走过的路,她都要膜拜一番,小四,这世上大概再也找不到像你娘这样崇敬你爹的女人了。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你爹是世上难得一见很有男子气概的大丈夫。”那语气明显地拽了起来。

“那是爹太弱了,娘不敢打吧。就算娘想打了,爹也自动拿算盘过来了……唔唔……”小四咕哝,随即小嘴唔唔唔地发不出声音,因为被狠心的亲爹塞了一堆肉丝。

“小四,你多学着点。这世上,有很多事不能光看表面的。要不是你娘跟我向来心有灵犀,这下可要被妖怪骗了,那多冤枉啊。”

“妖怪?”连忙狼狈吞下,小四小脸充满紧张。“爹,那娘不是有危险吗?”

“就因为有危险,我才不能现身啊。”病态的俊颜染上美丽的回忆,他幽幽叹息:“想当年,你娘还没嫁过门的时候,每年咱们都会相聚一个月。唉,你不知道你娘对付坏蛋时像只黑熊似的多神勇,但一看见我,她就成了羞怯的小兔子,每回我抚琴,她就提议舞剑。小四,你不知道当年你爹憋得快要内伤了,你娘在我面前舞剑紧张得像是木头在跳舞……说起来,这也全怪我让你娘这么迷恋……”唉,光是回想,他就忍俊下禁了。

小四看看正在冒死激斗的娘亲,再抬头看看亲爹。爹爹看起来的确又在得意洋洋,遥想当年美事,但目光却是盯着娘不放。

院里遽生变化——

“是妖怪!”

“是头狐狸啊!”严府的家仆传出惊呼。

白衣俊美的青年在中了马毕青一剑后,浑身的毛发迅速激生,整个活生生的人变得毛绒绒的,她连惊讶也没有,眼明手快,腕间一转,趁他转身要逃离时,剑尖准确无误地送进他的心窝里。顿时,毛绒绒的人体急速缩小,化为断气的狐尸。

在旁目瞪整个经过的严仲秋一脸错愕,瞪着一眨眼前还是万家佛的妖尸,好一会儿,才迟疑唤道:

“弟妹……”是弟妹吧?

“别过来!”马毕青冷声喝道,挽了个剑花,直指墙上若隐若现的斑点。“还有一只呢!是你自个儿出来,还是要我逼你现原形?”

严府院墙上斑剥的痕迹开始凝聚成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窜出,连马毕青都来不及锁住它的身形,就见它看中了柱子旁的小孩儿,直往那儿疾窜而去。

“小四,快跑!”她大惊叫道。

那头狐妖原本打算拿小娃儿当要胁,匆见小娃的身后站着大号的娃儿,正是方才同伴幻化的万家佛。它暗叫声好,一并要拿下这两人的同时,却见到万家佛含笑注视着它。

明明当定它爪下人质了,他为什么笑?

那脱尘病态的俊颜连点错愕恐惧都没有,自在的笑颜愈扩愈大,传达到那双闪着异采的黑眸里。蓦地,眸中瞳仁化为点点青光,微勾的嘴角在半暗的柱影下,噙着若隐若现的阴森笑意。

那笑,简直是在说——来得好!就等你自找死路!

畜牲的本能极强,明白什么东西对自己最有害。刹那间,它舍弃抓人质的念头,硬生生地从万家佛身边打擦过去,好像沾到了什么,它不及细察,随即跃出严府高墙,消失不见。

“小四!”马毕青原要冲上前抱住儿子,后而像想到什么,踢起脚边的长布,迅速包住她那把长剑后,才奔前用力抱住软绵绵的小身子。“小四,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哪儿被擦到了?疼不疼?怕不怕?”

“没有,娘,我很好啦!”在众目睽睽之下,小四的小脸染晕。

“真的没有?”她摸着他小小软软的身体,确认他真的没有事,才松了口气,亲亲他带着乳香的额面,笑道:“我的小四没事就好。”

糟了,感觉一道恼怒的视线送到他头顶了,小四悄悄回抱了娘亲一下,确定她暖呼呼的,才说道:“娘,爹也没事。”脸红红的,再偷抱一下好了。他愈长愈大,以后要这样抱娘的机会会愈来愈少的。

“我知道他没事的。”

“哼。”头顶传来不悦。

马毕青跟儿子眨眨眼,抿嘴笑道:“因为你爹天下无敌嘛,小小的狐狸精当然伤不了他,你不一样,你只是个小娃儿,没你爹强,是不?”

“哼。”头顶传来的不悦声,稍微降低了点。

马毕青又偷亲了儿子一口,然后起身,看见严仲秋有点闪神地走过来。

“相公,这就是你常说的好兄弟吗?”她轻声问。

“是啊。”

“……我不喜欢。”那声音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万家佛闻言,唇畔浅笑,并不答话。

“家佛,方才……方才弟妹……”

“严大哥,先前下马车你可能没看清楚,她就是我娘子,青青。”万家佛十分炫耀与得意。

严仲伙见她拱手,他连忙还礼。“果然是弟妹,刚才小四喊是他娘,我着实吓了一跳——”下马车时,他忙着吩咐仆役清理客房,小四跟他睡,仆役则带着这对夫妻去客房,所以当他一转身时,只看见万家佛小心扶着一身披风的女子离去。

眼前这少妇,约莫二十三、四岁,个头儿只到万家佛的肩头,穿着粉红桃色的夏衫,右腕紧紧系着老旧的红丝绳;她的貌色远不如自家相公来得出色,但久看之后,发现她有张别有韵味的桃子脸,眸色分明,即使在黑夜里,依旧感觉得出她炯炯有神的双眸,只是看起来不像是成过亲的妇人,反倒像是小四的姊姊。

是了,他终于看出眼前的马毕青与之前他所感觉的马毕青有何不同了。

之前的马毕青在马车内一声不吭,下了马车穿着披风像在御寒似的弱不禁风;而现在的马毕青则确实是万家佛跟他提过的那位走遍大江南北的马毕青。

“严大哥,方才的妖怪已死,你可以放心了。”万家佛展笑道。

严仲秋疑惑地喃道:“真有妖怪?真有妖怪?”怀疑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一回事啊!

“眼见为凭。再者,小弟不是说过,这种乱世,连积善之家都有妖孽存在,要有人遇不上妖怪,那可真要谢天谢地了。”原是带点讥诮的语气,在看向妻子时,又皮了起来:“就我家青青跟我心有灵犀,我暗示她可能有妖怪,那头狐狸精化身成我,她都认得出来。你瞧,我跟青青多么情深意重、恩爱无比了,是不?”

“……相公。”在他面前,马毕青一向不会按捺住疑惑。“你,暗示过我?”

万家佛一愣。“我朝你眨眼了,不是吗?要不,你怎么认得出来那不是我?”

“相公,他走进来时端着食物,你一向挑食,那盘食物里至少有三样是你不爱吃的。”

“……”他微微眯眸。“青青,你再说一次。”

“相公,他走进来时端着食物,我一向挑食,那盘食物至少有三样是我不爱吃的,再加上你的暗示,我自然明白那不是你。”她一向很“以夫为尊”的。

万家佛满意地笑了,转向严仲秋,得意地耸肩,态度好像在说,世上还有哪个妻子能像他万某人的妻子一样那么地听话?

严仲秋暗自失笑,对着马毕青问道:

“弟妹,你的功夫看起来并非高手,为什么能一剑斩了妖怪?”

“那是我千方百计找来的斩妖剑。”万家佛代她回答,绽开笑道:“不然青青哪有这份能耐去灭个妖怪。小四,你去收好那把剑。”

小四闻言,立刻跑去抱起那把被长布包得密实的利剑。

“严大哥,晚点你将那头狐尸给火化,切莫埋了了事。小妹明早应该就能恢复正常……正好,明天一早我们一家就要离开。”

“什么离开?现在你可是咱们严府的大恩人!好歹也要住个几天才能走,何况,方才还逃了一头狐妖……”

“严大哥,你放心,那头狐狸就算逃了也不敢再回来。不等妖怪跟人不同,多半没有什么代人报仇讲义气的事。”

“你怎么知道?”

“古书上都这么说的。”万家佛掩了个呵欠,拉过妻子,笑道:“严大哥,折腾了半夜,我可累了。小四,你赖在你娘身边做什么?你去跟严大伯睡。”

下半夜他还要努力呢。不知道刚才一番打斗有没有消耗青青的体力?最好是有。好歹也要有一次让他在体力上胜过青青,让他能彻底地压住青青吧!

小四迟迟不肯离开娘亲的腿边,最后索性抱住她的大腿。

“小四,你想跟娘睡吗?”马毕青柔声问道。

小四看着化身为凶神恶煞的亲爹,然后鼓起勇气点点头,细声道:

“严大伯的胡子好刺人,娘……我跟你睡,好不好?”虽然他年纪不小了,可是,还是很想撒娇。

“好啊!”她开心地抱起儿子,在他的忍耐下亲了他小嘴一口。“娘也好想跟小四一块睡呢,小四的身体软软的,跟你爹一样,可你比你爹好抱许多,小四,你的嘴甜甜香香的呢。”

“喂!”见母子俩真的很乐的回房,万家佛一愣,赶紧追过去。“青青,等一下,我呢?我呢?”有了儿子就忘了丈夫,算什么啊?

“家佛,既然如此,不如你到我那儿,咱俩好久没有聊个过瘾——”严仲秋原要抓住他的手臂,哪知才一碰到他的衣袖,万家佛立刻翻脸拂袖。

“别碰我!”他疾言厉色道。立刻察觉自己不当的反应,俊美的脸皮像翻书一样,马上噙着迷人的笑。“严大哥,真是对不起,我受了点风寒,怕传染给你。”

“风寒?难怪你脸色苍白……”简直是毫无血色的病容。

“是啊,既然青青疼儿子,不肯照顾我这个文弱的丈夫,严大哥,今晚我睡在青青隔壁那间空房就行了。”他哀怨道。

“这怎么行?一定得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万家佛摇头苦笑。“还没那么严重,睡个觉就好了。严大哥,夜深了,你别待在这里过久,小心受了风寒;风寒也就算了,要是莫名其妙加重病情,我可会内疚一生的。”语毕,他拱手作揖,迳自往隔壁的空房走去,嘴里还在嘀嘀咕咕的:“青青,你一向以夫为尊的,为了那小家伙,抛弃我像话吗?明天不好好念念你,我真不甘心真不甘心……一张床,多了个小家伙,怎么挤?可恶!”

门关上,掩去了他不肯停止的抱怨。

直到冷风吹过,严仲秋才从他碎碎念里回过神。就算他再老粗,也察觉了这一家子好像有些不对劲,大的、小的、男的、女的,全不对劲,只是,他还没有足够的细腻心思看穿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大老爷……”仆役悄声来报:“厨房的老张急病死了。”

“什么?”

“方才咱们经过厨房时,发现老张断气了,可爷儿当时正在处理妖怪的事,所以没敢马上来报。”

“老张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得急病死了?你带我过去看看。对了,先别张扬出去,免得府里人心慌慌。”刚收了个妖怪,现在又死了个人,老张年岁大了,迟早会走,却没有料到会走得这么突然。

严仲秋临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客房。

今晚没有月光,只靠着一盏风灯照亮客房。此时此刻,他竟有种错觉,这客房外的光……带点诡绿,一闪一闪的,阴冷又鬼魅。

第2章

其实独自一个人睡,也不是不习惯,只是有点寂寞。

尤其这半年来都是在马车上度过,难得有一夜床榻可以尽情打滚,他那个没良心的妻子却选择了儿子……他辗转难眠,半睡半醒,到最后决定起床读书修身养性算了。

一张眸,发现窗外天色已经微亮。

“这么快就天亮?”万家佛起身下床。青青未免太狠了吧?连过来露个脸都不肯,害他一直等着时机完成他下半夜的愿望……

正在暗怨的当口,轻巧的推门声忽然响起。俊面露出喜色,连外衣都来不及脱又爬上床,盖上被子装睡。

细碎的脚步声走进内室。嗯,是女人的没错,那就是青青了,果然夫妻情深,心有灵犀。

来人停在床前,然后轻轻坐在床缘上。

装睡的俊脸几乎要开心得笑了。他十分敏感地察觉到女子柔软无骨的娇躯轻轻压在他的身上。小四小四?你爹也有比你强的一天啊……

呼吸彼此交错,他内心突然微疑。青青的呼吸向来轻柔又带点甜香,今天却不大一样……正这么想的当口,柔软的唇瓣就已经覆上他微启的嘴。

“……”青青这么具有攻击性吗?气味也……根本不对!他猛然张开俊目,看见压在他身上的是一名陌生的女子,正垂涎地吻着他亲着他,猴急地扯开他的上衣,只差没有撕裂他的长裤。

“等等!”他吓得一把推开她。“你是谁啊?”赶紧拉妥衣服。

“公子,你是家兄昨晚带回来的书生贵客吧?小女子严淑德,昨晚没出面招呼公子,真是失礼了。”那声音明明不算柔媚,但经由她嘴里吐出的媚语,却足够让男人骨酥肉软了。

失礼?现在才是真的失礼了吧?

万家佛见她饥不择食地爬向自己,连忙后退抵住床墙。

“严小姐,你干什么你?”严仲秋的妹子不是应该摆脱狐狸精了吗?怎么还像是被妖怪附身似的。

“公子是怕墙太薄吗?你大可放心,你妻子刚去厨房,没人会发现的。”

“严小姐,请你自重。”俊秀的脸庞开始黑了。

“公子,你不喜欢我吗?我等你等很久了呢……”

他眯眼。“等我?”

“我成天关在这间大宅子里,好寂寞好寂寞……”十指不着痕迹地爬上他的胸前,撩开他的衣襟,来回抚摸他光滑的胸膛,低喃:“看看这书生般吹弹可破的肌肤,看看这书生般的柔软,看看这书生般纤细的锁骨,看看这书生……”说到最后,已经是猛吞口水,只差没饿狼扑羊了。

羊,当然是指书生的万家佛。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书生的身分,会带来这么大的“艳遇”。

百无一用是书生,在这种乱世里,纵然他相貌绝品,但既不是高官也不是家财万贯的金主,女子想找一生可以依赖的良人绝对自动跳过他。唯有青青,十六岁就被他骗回家,哪来的女人自动送上门过?

他低头看着她微颤的指腹抚过他光滑柔软的胸肌。眼前的女子明明看起来就像是良家妇女,但在神情举止之间却异乎常情的媚态,还有那种强烈的饥渴实在令他很怀疑她是……

“书上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公子,我知道你是文弱书生,什么都不行,由我来教你最是恰当的了……”能迷惑男人的媚唇滑过他赤裸洁白的胸膛,柔细的青葱环到他身后开始拉扯他的裤腰。

他什么都不行?他心里恼怒,眯眸瞪她,试探地问:

“姑娘,你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是啊,书上都这么说的。我偷瞧过你妻子了,她看起来比文弱的公子还健康,听说府里的妖怪是她亲手斩死的。公子,你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自然没有办法满足你的妻子,我可以亲授你几招哦。”

已经不是恼怒可以形容他的火大了。他哪里无能了?青青可从没有嫌过他!

他难以压抑的怒气必定流露在脸上,她笑道:

“公子,家仆们都在笑你没有用呢,昨晚你娘子降妖伏魔后,不就不顾你的抗议,让你独守空闺?来吧,你也一定忍得非常辛苦吧,趁这个机会,你也可以比较看看,是你家的娘子行还是我厉害!”

万家佛正欲开口,忽见她犹如猛虎出闸,锐不可当,没有预警地扑到他纤瘦的身上。他鼻间好像飘过什么异香,不及细闻,外衫就遭撕裂,整个纤细出身子被强压到床板上,然后狠狠地被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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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天还没有亮,马毕青问了家婢严府路线后,就进厨房熬着早粥。

她相公跟小四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不只长相一模一样,连喜好胃口都差不多。在老家里每顿饭菜要没弄得烂碎易嚼,他父子俩是会耍赖不肯吃的,有时候连她都觉得在万府里养的不是一对父子,而是一对大小老头儿。

直到这半年在外头流浪,父子俩才勉强改变喜好,就算啃着馒头包子也不曾有过抱怨。

因为不曾抱怨,她才心疼啊。佛哥哥可以忍,小四年纪小还能忍真是了不起,所以,难得有地方可以住上一夜,特地借了厨房熬锅肉粥。

“平常这对爷俩喝粥只喝稀粥……简直跟喝水没两样,不成,还是熬稠点才好,只是要哄他们吃下,很难吧。”她苦恼地叹息。

天开始大亮了,严府的厨房外走动的人多了。她听见有两名婢女在交谈——

“话可不能乱说,你真的看见了?”

“我哪乱话说了?我亲眼看见大小姐走进客院的。瞧她样子,还偷偷摸摸的像怕被谁发现似的呢。”

“可是现在客院里不就是万相公那一家子吗?大小姐认识他们?”

“不认识也能进去啊。”第三名婢女加快脚步,加入她们的谈话,低声说:“昨晚大小姐找我去问话,直绕着万相公打转,一会儿问我万相公是怎么除妖的,一会儿又问我万相公生得如何、是不是书生身分、身于是不是弱不禁风的……总之,就绕着万相公打转。说实话,你们有没有发现每回一接近大小姐,就有股好香好香的味道呢。”

“我有闻过,那香味让我心跳好快,当时大小姐看了我一眼,叫我马上滚出去。这样说来,上回大老爷的朋友来,经过大小姐闺房,突然闯了进去,结果被大小姐一脚踢出来,还骂他不是书生就滚出去,事后那人好像不记得曾闯进大小姐的闺房,现在想来……是不是大小姐身上的异香在作祟?”

“大小姐喜欢书生,那她去客房不就是去找万相公?”

“嘘,别大声,要让大老爷知道,大小姐肯定受罚。大小姐平常都把好吃好用的全送给咱们,要保密啊。”

“是是,男人都是受不住的,说不定等万相公离开严府,会多带一个人呢。”三名婢女掩嘴嬉笑地走进厨房,一看厨房多了一个姑娘,纷纷住口。

“啊,是万夫人!”一名婢女小声惊呼。昨晚她是亲眼看见万夫人的,万夫人生得眉清目秀,可惜站在相貌绝品的万相公身边很容易被忽视。

三名婢女连忙裣衽行礼,马毕青神色冷淡地点头,随即继续熬着她的粥。

婢女彼此互看一眼,暗想万夫人应该没有听见她们的窃窃私语,要不早就赶回客房弄个清楚了。

三人同时暗松口气,各自忙着做自己的事。

过了一会儿,马毕青见粥熬得稠了,肉香混着粥香,算算时辰,小四也该醒来了。她端起这锅粥,要走出厨房,瞄到婢女们正在忙着切菜煮饭煮水样样来,在万府里有专门的厨娘,她从没有见过这么手忙脚乱的景象。

匆地,她怔了怔,身手极快地上前,脚尖挡住跌落的汤盅,婢女双手捣住嘴,连失声尖叫的机会都没有,汤盅已经完好无缺地摆回炉灶上。

“小馨小馨,你没事吧?”婢女们赶紧围过来。

“没……没有。”小馨声音已然变调:“差点就泼到我了!是万夫人一脚踢回的。咱们要不要赶去警告大小姐,万夫人回客房去了?”一旦被发现,死的是大小姐,还是万相公啊?

已经走出厨房的马毕青闻言,冷淡的桃子脸忍不住抹上浅笑。

她的佛哥哥绝对不是一个三心二意的男人。夫妻八年,他要是受不住女色诱惑,家里早就三妻四妾,也不会只有她一个娘子了。

只是,那个严大小姐一大早找佛哥哥,到底有什么事?依佛哥哥的性子,照说是不会让她接近的——

快步走进客院,要叫他们爷俩趁粥热时喝光,走到隔壁的睡房时,窗子半掩,她往内一瞧,要笑着叫相公起床,突地,她浑身僵住。

薄薄的床帐掩住床铺上的任何春光,但可以看见床帐不住地被床内的人扯动,看得出床上很激烈……她呆呆地看着两具隐约交缠的身影,缓缓往地上一看,去年她亲手帮佛哥哥做的衣服被撕个七零八落丢弃在地,女子衣物也覆在上头,怎么看都很像是——

“娘!”小四刚走出客房,看见娘亲就站在隔壁的窗口。“娘,好香喔,你煮粥给小四吃吗?”

“咳。”她忽然咳了一声,小四立刻脸露惊吓,连忙奔前,叫道:“娘,别激动别激动,你会难受的!”

床上的人听见有人在咳,硬是从床上狼狈地跌出来。万家佛看向窗口,暗叫不妙,脱口:“青青!”他死定了!

“万相公,万相公,快上床来啊!”

“娘,那是谁的声音?”小四个头不够高,根本看不见窗口内的景象。

万家佛见她一脸呆呆,接着看她咳了好几声,他暗惊,叫道:

“青青,别激动,你要气就气我好了,别跟自个儿身子过不去——小心啊!”用力扯开抱住他纤腰的藕臂,冲过去及时隔窗捧住那锅差点翻倒的肉粥。

好烫!差点松手,但不能松手。

“青青,你听我说……”他忍着双手疼烫,试着用他最深情的声音来解释。

“爹!”小四用力眨着眼,抬头看着他,讶问:“爹,你怎么光着身啊?咦,爹,你嘴巴好红,好像娘每次亲你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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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弟妹跟小四到城里的市集走走,是不?”

“嗯。”脸色微黑。

“你怎么没一块去呢?咱们应城虽然算不上数一数二的大城市,但还算热闹,你难得路过此地,要不要我陪你去找弟妹?”

“不必。她只是去买个布料而已,替我跟小四换新衣而已。”他现在去,必死无疑。

严仲秋回头看了他一眼,道:

“家佛,你心情不好?”

“没啊。”万家佛绽开如沐春风的笑颜:“我很好啊。”最多被你妹子害惨而已。他跟青青一向情深似海,从来不曾过过这种恼人的误会。

“跟弟妹吵架了?”他试探地问。

“哈哈,严大哥,你说笑了。我家青青,一向很以夫为尊的,我要她往东,她就往东,怎么敢跟我吵架呢?我也不瞒你说,今早有点事让她不快活,我骂她几句,她立刻后悔得跟什么似的,所以我这个相公也得稍微体贴她一下,让她出去走走逛逛街。”他微笑,俊朗的脸庞充满大丈夫的威风,只是心里怨个半死而已。

“那就好了。早上我听下头的人说,弟妹出门时脸色不佳,好像受了点风寒直在咳着,我还在想回头请个大夫过门——”

万家佛闻言,俊脸微流疼痛,仿佛感同身受,他柔声道:

“不,不用了。那是她的老毛病。她一激动,就容易咳着。”语气里有着难掩的怜惜,随即他振作起来,跟着严仲秋一块走向严小妹的楼阁。

他暗自打量着四周,注意到严府在此落地生根后,宅院占地虽广,建筑方面却十分朴实;人口虽多,但除去前来学艺的青年,其他奴仆算是各司其职,并没有多余的人手。

他所知的严仲秋自幼就肯吃苦耐劳,能仗着一股义气去助人,即使现在还谈不上什么积善之家,但将来严家在应城若有善名,必始于严仲秋。

这样正派的人,在这种乱世里,一定能平安无事吧。思及此,万家佛勉强心安,与严仲秋行至楼阁的外面,便不再前进。

从侧面可以看见半掩的窗内,有个年轻姑娘正在吃药,神态自然而有病气,为了预防万一,万家佛退了几步,见严仲秋转头看他,他绽开安抚的笑容,道:

“终究男女有别,我在这里就成了。严大哥,这是你妹子?”

“是啊,你瞧她现在可正常吗?”

“嗯,我想应该是没有事了吧。严大哥,你家里就这一个小妹?”他状似无心地问。

“不止。大妹淑德,小妹淑媛,小弟小夏。大妹不常出闺房,女孩子年纪大了,连兄长想要看她一面她都不愿意,要谈婚事她也不理。”严仲秋摇头叹息:“她要有个意中人也好办事,现在这种世道要找个让我安心的人不容易。你要没成亲,我一定要你当严家妹婿。”

万家佛眸瞳虽恼,但依旧含笑,道:

“是啊,我有青青了。严大哥,你家小弟呢?”真是奇事,明明严仲秋看来正气无比,下头两个妹子都被妖怪缠上,不会连小弟都沦陷吧?

“小夏他自出生就病弱,不曾出过房门,对了,我带你去见见他吧——”

“不不不!我风寒还没好,不能去见他。”他连忙推辞。

“这倒是。书房往这儿走。家佛,你肯留下,大哥我是最高兴了,咱们兄弟太久没见,真要聊起来怕是三五天都说不完。对了,你跟弟妹提过你们要留下吧?”

“……提过,她一点也不介意。”万家佛暗自苦笑。正因为提了,青青才会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才会情绪激动地猛咳着,才会带着小四到外头走动去。

她这个傻瓜,夫妻多年还不明白他吗?她一激动,身子就难受得紧,是存心让他心疼的吧?

“看来你真是娶了个好妻子。”

万家佛脸色转柔,应声:“是啊。”

“家佛,你是什么时候学会道士那种术法?我以为是弟妹才懂的。”

“哎,她那一套是我教的,她才是什么也不懂的那个。”走近书房,万家佛忽然说道:“严大哥,这几天我家青青若是没给你个好脸色,你也千万别在意,她自幼就在外面抛头露面,看多了世间的险恶,见了许多不快活的事,所以她防心重,性子也孤僻,除了对我好之外,她一向不太理人的。”

“我怎么会在意!”严仲秋压根不放在心上:“我只是没有料到你会娶像弟妹这样的姑娘,万家一向书香门第,你也是个温文儒雅的书生,我一直以为跟你私订终身的小姑娘是个直爽的性子,哎,我可不是说弟妹的不好。”

“没办法啊,我跟她立过誓的,不娶也不成的,还好,她啊,什么都做不好,就是以夫为尊最好,我也不算亏本。”万家佛毫不掩饰语气里的骄傲。

严仲秋笑看了他一眼,忽然注意到他袖间的腕上系着跟马毕青一模一样的旧红绳。

万家佛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

“严大哥,你对这条旧绳有兴趣?”

“不,我只是想到弟妹好像也有一条……”

万家佛面不改色地笑道:

“这是平康县流行的玩意。一模一样的红绳可以系住对方的魂魄,我拉住青青的,让她可别跑了。唔……我们戴了半年了,一时之间也不想拿下来。”

严仲秋听他声音带着浓浓的温柔,推开书房房门的同时,不由得说道:

“家佛,你这一家子一定过得幸福无比。”

“是啊,咱们一家一向如此的。”万家佛柔声道,正要跟着他走进书房内,匆地一阵麻感从脸上开始窜起,好像有人自暗处阴狠地窥视他一样。

他一怔,目不转睛地瞪着书房墙上阴暗处挂着一幅画。视线……像是从这画上来的。

“家佛,还记得这幅画吗?”严仲秋哈哈大笑。

“……记得,我当然记得。”万家佛呼吸微微不顺,勉强笑道:“我记得,这是仿吴道子的画作,好几年没看见了。我送你的,怎会不记得呢?”

他开始冒汗了,直觉退出一步,让日头完全罩住他的身形。青青呢?小四呢?几乎想要拉着他们拔腿就跑了。

“钟馗食鬼图。”严仲秋证叹道:“当年我离乡时,你笑说你不信鬼神,但这幅图够气势,像极我的身姿,于是就送了我。这几年虽然少有联络,但我时时刻刻惦着你,每回看见这幅画就想到故乡有个好兄弟。”

这幅钟馗食鬼,左手捉鬼右手抉其鬼目,目光炯炯而极具骇人的气势,怎么看都觉得令人背脊发毛,当年他到底哪来的灵感送严仲秋这种丹青画的?

严仲秋取了算盘,走出书房外,正要说话,看见万家佛充满敌意地瞪着自己,他心里暗讶,再一定睛,那样的敌意已不复见。是他错看了吧?

“严大哥,我一向贪静,如果没有其它事,就不要来客房。对了,府里除了小夏外,还有其他老弱病人吗?”

严仲秋虽不解其意,但还是依言答道:

“严府上下七十人口,老弱妇孺不多,都住在府里另一头。啊,倒是昨晚厨房的老张年岁到了就死了。”

万家佛一怔,脱口:

“死了?这么快?”

“对外说是年岁到了,但今早在厨房的后院里发现死去的狐尸,我猜是昨晚逃掉的狐狸。兄弟,你说的没错,它果然逃不远,我在想……说不定是狐狸死前对老张出手……”

“他有亲人吗?”

“我记得没有。”

“那就立刻火化吧。”万家佛立即道:“狐狸跟人一块火化,不要晚,就现在。大哥,书上说,妖怪身上有百病,要是传开了,那可不得了了。”他面不红气不喘地解释。

严仲秋闻言,感到事态严重,道:“我马上去……家佛,你要算盘做什么?”这节骨眼儿,总不会拿去算帐吧?

万家佛还是脸不红气不喘地笑道:“这算盘是给小四用的。”等严仲秋赶着去处理一切后,他低头看看算盘,叹了口气。

这算盘是给他自己用的……今天晚上,他要下跪不知道青青愿不愿意原谅他?背脊始终发毛,他回头看一眼那书房,想到里头的钟馗食鬼图,内心一凛,赶紧依着脑中严府的路线,专走不容易碰上人的冷门单径。

能少害死一个人就少害吧。

第3章

应城街上。

“娘!娘!你等等我,等等小四,小四跑不快啦!”

马毕青闻言,停下脚步,转身朝气喘吁吁跑来的儿子伸出手,抹笑道:

“小四,娘差点忘了你呢。”

小四赶紧牵住她的手,跟她一块走在街上。

“娘,爹他也不是故意的啦……”

“嗯。”她又咳了一声。

小四暗骂爹一声,又抬头看娘的侧面。“娘,你放心,爹虽然脱光光,但是他说过,就小四这么一个儿子,不会找其他二娘三娘来生胖娃娃。”

“嗯。”她微笑。

“那你别气了好不好?咱们回去,等爹认错——不不,爹已经跟小四认错了,他要小四转告娘,虽然不小心跟不是娘的人在床上打滚,但这种事绝不会再犯第二次的。”

马毕青停步看他,笑道:

“你爹要你这么说的?”

小四用力点头。

她失笑,牵着他走进布料店。

“小四,你一说谎,跟你爹简直一个模样。”

“我、我没说谎啦,娘,你……”注意到娘亲挑选着布料,他转了转灵活的眼珠,小声说:“爹最近在说他想换新衣了呢。”

“嗯哼。小四,你喜欢什么颜色?”

“耶?我、我喜欢树木色,爹喜欢白色哦。娘,爹真的很喜欢你帮他做的衣服——”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娘结了帐,抱着土黄色的布料走出店。

小四赶紧再追上去,小脸苦苦,呐呐问:“娘,你是不是真的在气爹?”

“我没有啊。”

“那、那你怎么不帮爹做衣服?以前都是小四跟爹的衣服一块做的。”

“因为小四一直在长大,需要新衣服,你爹嘛……有剩下的再帮他做好了。”她又咳了一声。

小四皱起眉,不敢再吭声,跟着娘亲手牵手走在街上。

忽然间,他看见前方有丧家,低叫:“娘,娘,快撑伞,有丧家!爹说见到丧家,要快点避开的!”赶紧拉着马毕青钻进小巷子里,避开秽气。

马毕青吓了一跳,直觉抱起小四,将伞挡在她跟丧家之间的方向。

“娘,你没事吧?”小四紧张兮兮地问。

她摇摇头,小心地退出巷口,走进另一条街上,直到远离丧家的范围,她才暗吁了口气,亲了小四一口。

“小四真贴心。”她柔声笑道。

小四小脸晕红。“这都是爹教我的。他说娘不能见丧家、不能咳,身子容易会不好;也不能让人大叫娘的闺名,他不能时刻顾着娘,就叫小四看着娘,所以,娘,爹真的很好,他今天脱光光,一定是一时被狐狸精迷惑,以前我在家里听扫地的叔叔说,偶尔枕边换人睡一下,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爹才一次应该不打紧的,对不对?”

马毕青默不作声地看着一脸无辜的儿子,不知道他是真心为他爹说话,还是故意一直害他爹?

“娘,咱们要回去了吗?爹还在等着呢,今天早上爹把那女人赶走之后,我们很努力地吃完娘煮的粥,爹赞不绝口哦。”虽然粥很稠,父子俩还是苦着脸埋头吃完。他最冤了,明明是爹爬墙摘花,却有一半的粥要他负责,以前起码娘会边哄他边亲他,他才肯吃的。

她笑着把他放下地,拉着他的小手,说道:

“娘还要买把刀,小四想不想吃点甜点?咱们一块买。”

“爹也很喜欢吃甜点,酥酥软软的,比饭还好吃……”

“买你的就够了。”她打断他的话。

“那、那娘买刀……”不是要砍爹的吧?他不想失去爹啊。

马毕青终于忍俊不住,把布料交给儿子抱着,收了伞,从荷袋里掏出一个小佛像。“小四,你瞧,这像不像你爹?”

小四惊讶地看着这尊笑脸木娃娃,脱口:

“好像喔,好像喔,娘,真的好像爹喔,你哪儿买来的?”

“我雕刻的。”见儿子一脸吃惊,她牵着他走到靠近街尾的某户破旧人家。“以前娘还没嫁给你爹时,都在外头跟人四处流浪,每次娘看见不快乐的事,总是会躲在一旁想着你爹的模样,然后雕出这个小佛像。”她蹲下,然后在人家门口旁挖了一个小小的洞,把佛像埋在里头,然后双手合十,诚心地祈祷:“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愿天上菩萨保佑这户人家,愿佛哥哥保佑这户人家。”她默念了十遍后,看向小四,展笑。“以前娘一不开心,就是这样做的。所以,娘嫁给你爹前,只要娘走过的地方,那里一定有你爹的佛像埋在人家家门口,也可以说你爹虽身处平康县万府,却在年少时跟娘走了好多好多的地方呢。”

“可是,爹不爱咱们说他是佛了。”小四低声说。

“是啊,他不喜欢咱们说他是佛,可是在娘心里,你爹跟你都一样,都是一尊佛。”她低喃:“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啊,咱们都会平安无事的,不会再出事的……”

小四默默地看着她,然后鼓起勇气说道:

“娘,小四叫佛赐,是天上神佛赐的,那佛赐一定会活很老很老……所以,你跟爹也会陪我一块很老很老……陪我一块长大一块老好不好?”眼眶顿红,立刻垂下小脸,不敢让娘亲看见他丢脸的样子。

马毕青注视着他,眸瞳内抹过浓浓的遗憾,而后绽出快乐的笑颜。

“那是一定的。”她道。见他开心地猛然抬头,她又说:“你爹跟我,本来就是打算要赖定小四的。当年你出生时,你爹快活得每天都抱你玩你,咱们为你取了乳名小四,就是要打定主意,怎么样都得生四个孩子。小四、小三,小二,小一,就这样倒回来,现下虽然只有小四,但小四足够抵上所有孩子了。将来咱们不靠你养老,难道你要让你爹跟我露宿街头吗?”

“娘,你别骗我啊!”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爹会骗人,你娘何时骗过你了?”

说得也对!爹偶尔会说谎吹捧自己,娘却是从不骗人。小四激动地抱住娘亲的身子,叫道:“娘,你跟爹一定要等小四!小四会长得很快!等小四长大了,小四来保护你们!小四生一堆小孙子完成爹的愿望!娘睡醒了会冷,小四会盖个大房子,一年四季生火炉,娘,你跟爹还有小四永远也不分开!”

马毕青闻言,圈住他软软的小身子,很满足地笑道:

“娘小时候有你爹陪着,现在有小四,娘这一辈子能有你们两尊佛,真的好快乐。”

“娘,你一辈子还没过完呢。”他有点不高兴。

“是是,小四说的对。娘有点累了,可是还要去买雕刀,这样好不好,你自个儿去买甜糕,娘在这里等你,你也好久没有逛大街了,是不?”

他迟疑一下。“可以买爹的份吗?”

她眨眨眼,从荷袋里取出钱给他。“娘不知道这里的价钱如何,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小四看向手里的钱,暗喜够买爹的了,顺便他要好好看市集有多热闹,爹已经没有办法走进人群了,他有责任把这里的热闹跟爹说。他用力点头,说道:

“娘,你别乱跑,我马上就回来。”

“好,娘就在这儿等你。”

小四一转眼,就溜进人群里。马毕青立刻扶着老树,掩嘴猛咳着。

情绪一激动,就容易生咳,一咳浑身好难受。这种身子、这种身子与她之前万年无病的身子比起来,真是天差地远……

能活下来,就是件好事了,她暗想,不由得又想起方才小四的话。这一生,她跟佛哥哥,也只能有一个小四了,之前明明说好要生四个胖娃娃的……

“咳咳——”不能再想了,一想又要激动了。

“桃子妹妹?”

她恍若未闻。

“不对,是毕青,小青?”

马毕青闻言,抬起脸看到一名年轻高壮的汉子走到自己身边。

他一看清她的长相,惊喜叫道:“果然是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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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皱眉。谁啊?

“你忘记我了吗?我是跟你义结金兰的冯二哥啊。”那男子笑得开心,走近几步,见她神情冷漠地退了一步,他愣了下,搔搔头。“你真忘了我?咱们曾歃血为盟的,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啊。”神色有点哀怨。

马毕青想了想,默念冯二哥好几次,隐约有个印象,却不太记得了。

“你以前在温爷那团杂耍艺人的手下打杂,记不记得?你那时差不多九岁左右,个儿好小,桃子脸跟现在没两样,大眼大大的,白里透红,好像颗好吃的小桃子;你手脚灵活又勤快,那年你们到我那镇上表演,我不小心扭伤了腿,你拖着我回家,待在那里的一个月你常常来看我,事后我想跟你讨个承诺……呃,是义结金兰,你告诉我,你剩下三根手指还没流血,可以分我一根,你记不记得?”一想起她的童言童语,冯二哥就很想笑。

她皱眉,想了下,答道:

“好像有个印象。”她九根手指头上的确有小小的伤痕在。

“不怪你,那时我都十五岁了,记得十分清楚,你才九岁左右,记不清是应该的。”

“不,是因为半年前我生了场大病,太久远的事有些模糊了。”

“原来是生病了啊。小青,你现在住在应城里吗?还是跟温爷他们路过这儿?”他很积极地问,双眼亮晶晶的,充满期待。

“我不住在这儿,也没跟温爷爷在一块……”对温爷爷的记忆也很模糊了,她又咳了一声,淡声道:“我以前住在平康县。”

“平康县?”冯二哥讶道:“半年前我才在那儿住上半个月呢。”

这里离平康县至少有好几个月的路程,正要问她为什么独身出现在这里,有个声音忽然插进来,叫道:

“娘,我买了两盒。”小四古怪地朝他看了一眼。

“小四,来,喊冯二叔,他跟娘认识。”

“冯二叔!”

“……这小娃儿,是你的儿子?”冯二哥有点不可思议地瞪着小四,见马毕青点头,他难掩一脸浓浓失意。

早知如此,小时候就不要那么憋了,她不懂什么叫私订终身,硬生生地被转成义结金兰,那也就算了,现在见到她,觉得她跟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还是一样的甜甜桃脸,偏偏已嫁人妇……好想哭哪!

“是我儿子啊。”她朝小四抹开温柔的笑:“小四,都买好了,娘有点累,帮娘抱着布,咱们一块去刀铺买雕刀,好不好?”

“好,小四拿着!”小四赶紧接过这匹土黄色的布料。

“小青,你要买刀正好,我在应城开了间刀铺子……雕刀啊,我想想,铺里头现在的货色都不算上等,这样吧,你现在住哪儿?我晚点拿给你。”

马毕青迟疑了下,道:

“我现在暂住在严府,是严仲秋那间。你知道在哪儿吗?”

“知道知道!原来你暂住在严府,那可方便了。严爷是教刀术的,他府里的刀也是我刀铺子送过去的,明儿个我正要过去磨刀,你明天……还在吧?何时回平康县呢?”呜,真有点依依不舍。

“我不回平康县了。”见他一怔,她道:“我跟我相公,还有儿子都在一块,想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

“你相公啊,他也是平康县人?”

马毕青点点头。

冯二哥看向小四,觉得这小孩一点也不像小青,多半是像她相公,看得出她相公应该是相貌出众的男子。不过,他记得小青根本不太介意男人的长相啊,太过份了吧,到底是哪个好运的小子没有被她硬转成义结金兰?

“你们离开也好。”他叹道:“我离开平康县之后,听说那里有些混乱,好像有暴民把县官给杀了。说起来,应城算是和平许多,对了,你在平康县时,有没有听过一户万姓人家?”

马毕青愣了愣,握着她的小手紧张得有些发抖,她轻轻压了下小四的手心,摇头。“我不常出门,没有听过。”

“这倒是,你嫁人了,你相公也不会准你常出门的。”冯二哥柔声说:“现在世道多乱,即使嫁了人,也得看看嫁的丈夫有没有能力保护你。我在平康县时,听说万家少爷出生书香世家,他也是名书生,却成天跟些狗官厮混在一块……”见她脸色不悦,他连忙解释:“小青,你别误会,我挺佩服他的,在这种世道里,风骨正直的人是活不下去的,他帮贪官污吏出主意,周旋在州官知县之间,迎合喜好,却也保住平康县不受战火波及,那些官员都很倚重他的才智。在那一带的县城里,大概也只有万府完整无缺地保全下来,其他富贵人家早就被贪官看中,挑了个名目封了屋子。当男人的,就是要这样能保护家里的人……小青,你相公能保护你吗?”

“嗯。”

“那,那他对你也很好吧?”

“嗯。”

冯二哥叹气。“若有空,我真想见见他。”

“他身子不好,不太能见风。”马毕青朝他点点头,难得露出淡笑:“冯二哥,谢谢你说了些我家乡里的事,平常我都没法知道的。”低头看向一头雾水的小四。“小四,回去了。”

“好,冯二叔再见。娘,娘,别再走回去,那儿有丧家秽气,小四刚跑到另一头看过,也能走回严大伯家的。”

“小四真贴心。”她眉开眼笑,牵着他的小手慢慢走回去。

“唔……都是爹教我的。功劳都归给爹好了。”他忍痛割舍自己的功劳。

“小四,你又说谎了喔。”她噗哧笑出来。

冯二哥目送她温婉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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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

门轻悄悄地被打开了,俊美白皙的年轻男子穿着黑色的长衫,一头又黑又亮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默默地走到床边。

在娘亲怀里的小四张大眼,看着爹一脸哀怨。他想张口跟娘说,但娘闭着眼睛……不对啊,娘要睡着的话,身子一定会又冷又硬,现在还很暖和,根本是不想理爹吧。

万家佛看儿子根本没有用处,索性低声喊道:

“青青……青青……”见她不理,他厚颜地挤上床,硬是挤挤挤,在她身边挤了个床位出来。

“爹,别这样,小四挤到边边了啦。”床睡三个真的很挤耶。

“你闭嘴。”万家佛咬牙骂道。然后吞了吞口水,侧身小心翼翼从妻子的背后环住她。“青青,今儿个早上你熬的粥真好吃,我一个人就全吃个精光,真巴不得再继续吃呢。”吃得他胃好痛啊。

“爹爹,有一半是我吃的啦。”娘挡在中间,他看不见爹的身子,小四只好稍微大声点。

“你闭嘴!”哪儿来的卖爹贼!万家佛又挤出讨好的笑,手掌不规矩地移向她平坦的小腹。“青青,别不理我,我发誓,绝对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今天早上,我被她压住,我想逃啊,但我没想到她力气这么大……”听见她咳了一声,他立时闭嘴,怕她情绪又激动了。

“娘……你也知道爹是书生,别人给他一拳,他就飞到千里外头去了。”小四摸着娘的桃脸,小声说道:“会被人压住不能动弹,也不意外,虽然小四也不懂为什么爹会脱光光……”

“你不会说话就不要给我乱说!”万家佛恨声骂道:“什么叫脱光光?你爹我只是上衣被她给撕了而已,好不好?”

“小四,娘跟你换位子好不好?”马毕青忽然说道。

小四一脸为难,呐呐道:“娘……现在这样也不错啊。”

“娘不喜欢背后有人贴着我,不舒服。”

小四闻言,只好小心翼翼地爬过娘的身体,当着爹哀怨无比的脸庞,挤到两人中间,趁着娘背过他之前,连忙拉住娘的手臂压到自己身上,小声说道:“娘,你抱着我睡,我才睡得着啦。”

马毕青闻言,只好转身面对儿子跟万家佛,她当作没有看见床边快掉下去的那个无比哀怨的人,对着小四柔声道:

“娘要睡着了,小四就叫醒娘,要不然你会冻着的。”

小四点点头,正要跟娘说话,就见她闭上眼。

万家佛默默地伸出长臂,硬是把小四夹在中间,抱住妻子的腰身。

“爹,这一次没有你的衣服,娘说只有我的哦。”小四小声地说。

俊目狠狠地瞪他一眼,骂道:

“你在你娘耳边灌了什么奸言奸语?”

“哪有!”小四抗议:“爹,我是帮你说话,我跟娘说,以后你绝对不会再爬墙摘花了……”

“爬什么墙?”差点失控掐死自己唯一的儿子。“我哪要爬墙了?谁要爬墙?万佛赐!你是专扯我后腿的,是不?”

“爹,你安心啦,我跟娘分析过了,男人喜欢跟不同的女人睡,这是司空见惯的,爹才这么一次,很了不起了,简直是绝无仅有的,娘一定原谅你。”

“……”万家佛深深吸了口气,闭上俊目,再张开时,瞪着小四,瞪到他害怕地紧紧缩进娘亲的怀里。

“万佛赐,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啊!就是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小家伙,青青才连晚饭也不搭理我!”眼角匆地瞄到青青嘴角有点上扬,他心一喜,故意再对着小四说道:“你爹才无辜呢!我原以为你娘疼我怜我,来屋子里看我有没有睡好,哪知冒出个连看都没有看过的女人!她饿虎扑羊,你爹差点晕死在她的手下,你娘却误会我跟她有染,你爹一向不好色,唯一的色字只给你娘,偏你娘连顿晚饭都要避着我——”说到最后,已有埋怨,俊目直瞅着那张紧闭大眸的桃子脸。

“爹,娘晚上不跟你吃饭,是因为你身上还有那姐姐的味道。”

万家佛闻言,微愕,问道:“味道?哪来的味道?”

“不好闻的味道。”小四坦白道:“我跟娘一靠近你,就不舒服。小四心跳得好快,头晕晕的;娘离开饭桌跟小四回来时,头昏脑胀得差点撞到墙呢。”

万家佛沉吟不语,想起严淑德扑向自己时,鼻间的确有抹极淡的异香,但那味道一晃即过,后来就再也没闻过,是他嗅觉出了问题,还是——

那女人果真有问题。他闻不到,而青青他们闻得到,多半表示那女人是妖怪没有错了。

严府里的妖怪,多得令人感到可怕啊!

他慢慢收紧臂上力道,见青青没有抗拒,他暗吁口气,环住他的妻小,低声扬笑道:

“你爹啊,就这么一个儿子、一个妻子。”瞪了小四张大的小嘴,骂道:“小四闭嘴闭眼,不准再多话!你爹是劫后余生,你不同情也就算,少在那里加油添醋的。”

小四乖乖闭上眼,内心偷偷在高兴,一手握着娘香香的手臂,一手碰着爹,左右都有人,他心里乐得很,很快地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打了个哆嗦,冷得清醒过来。

万家佛立刻张眸,一看他受寒发冻的表情,再看青青的睡颜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嘘,别吵醒你娘,你睡到我身后来。”

“不要。”

他瞪眼。“你会受寒的。”

“小四不怕,我要让娘暖暖地睡。”

万家佛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脸,低声说:“去睡到你娘另一头,要真是冷得受不了,别硬撑,你娘醒来她会内疚的。”

小四再度爬过马毕青的身子,小心翼翼地从她身后贴着她睡。好冷,娘的身子真的好冷喔。

万家佛轻轻圈过她冰冷无比的身子,内心又是心疼又是微恼。小心地吻了吻她冻得有些发硬的唇瓣。

他曾在她睡着后试过,不管怎么吻她,想让她的唇有些柔软有些血色都没有用。不等她醒来,她是绝不会回温的。

“爹,娘的咳咳真的没有办法治吗?她一激动,就一直咳,身子很难受耶。”

“嗯,没有办法治的。”

“以前娘不是这样的。”小四低声说,脸颊贴着娘的背。“娘以前,就算几天不睡觉,她还是精神奕奕,只要小四张开眼,她随时都能陪我玩,陪我念书。”

“小四,爹跟你说过,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万家佛柔声道,轻轻抚着她的脸颊。“你娘能活着,就是件天大的好事,是不?”

“嗯。那,爹,咱们要在这里待多久?你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的。”

“我知道。”

“爹……”小四吞了吞口水,假装无事地问:“你是不是为了那个想当二娘的姐姐才留下的啊?”

“二娘?”

“要不,这半年来,爹从来不停在同一个地方超过一天以上的,这次留下……其实爹是想帮小四添个二娘吧?我不要,我只要娘一个就好了。”用力抱住娘。“二娘给你,娘给我!”

万家佛的青筋在抽动,嘴里柔声道:

“小四,这些话你也跟你娘原封不动说过吗?”

“爹,小四是帮你说话哦。我跟娘说,爹留下,有可能是想给小四添二娘帮忙照顾小四,可是爹最喜欢的还是娘啦。”

“……”为什么他会教出这种儿子?为什么!“万佛赐,我警告你,从今天开始,少在你娘耳边进谗言,什么二娘!你爹现在已经跟半年前不一样了……怎会去碰其他女人?”

“原来如此。爹,你放心,明儿个我告诉娘,爹不想去躇蹋其他姐姐,所以不会有二娘,娘一定很高兴的。”

如果不是青青挡在中间,他一定会爬过去狠狠地掐死他这个唯一的儿子!万家佛略感挫败,用力地深吸口气,轻声说:

“好吧,小四,爹跟你说实话,可你要保证先别跟你娘说。”听见小四应了声,他才压低声音道:“你严大伯的家里还有妖怪,如果爹不替你严大伯除掉它,难保将来你严大伯不会受它所害。”

小四闻言惊讶。“爹,你说的妖怪,该不会是想当小四二娘的那个姐姐吧?”

“没有二娘!你到底要我说几次?”要不是小四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他真的怀疑这小孩是他半夜睡着时捡回来的!怎么专门吃里扒外?

小四紧紧抱住娘亲,咕哝:“这么凶,还是娘好。爹,为什么不跟娘说?你不能用剑,娘可以啊。”

“斩妖剑能杀妖也能砍人,你是打算连人也一块砍了,是不?”万家佛叹了口气:“爹这半年才知道世间有妖魔鬼怪,所知还有限,爹正在查古籍,瞧瞧附在她身上的妖怪到底是什么东西,爹才好对症下药,别让你娘知道,她会担心的。你也知道你娘的身子大不如以往,很多时候还需要小四照顾呢。”

“是,娘需要小四照顾的!”小四得意洋洋:“今天经过丧家,小四有拉着娘避开哦。”

万家佛唇上抹笑:“你真聪明,快睡吧。”

“……爹,今儿个,有个人在跟娘聊天耶,好像认识娘,他长得高头大马,跟爹完全不一样呢。”

万家佛先是怔了怔,后而失笑:

“小家伙快闭眼,你娘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吗?”青青的眼光与众不同,就爱他这种柔软的书生身体,他还知道青青爱拉着他的手,因为他的双手一向保养得宜,握起来像是软豆腐一样。高头大马?哼,完全不必担心。

青青啊……他充满爱怜地注视妻子的睡颜。她睡着时嘴角隐约含着笑,像在作着美梦,他掌心轻轻抵着她的左胸口,感觉到她心跳如常。

他小心翼翼地吻着她的额、她的鼻、她的唇,虽然十分冰寒又僵硬,他却尝到淡淡的桃子味。

不知道是不是青青的脸太像桃子,每回吻她亲她,老觉得自己在吃鲜嫩多汁的大桃子,害得他习惯了她的身子跟气味,一有其他女子强压住他,他全身还会发毛呢。

他吞了吞口水,没料到短短几个对妻子的吻,就开始心猿意马起来。

“爹,娘还在生气耶,你欺负娘不到时间不会醒来,一直把口水留在她脸上,这样子娘很委屈耶。”他也想亲娘。

“……你给我睡觉。”他咬牙切齿道。不顾她身子冰冷,以额轻触她的额面,闭上俊目养神,不理会专门背叛他的儿子。

小四扁了扁嘴,将软软的脸颊窝进娘亲的背乖乖睡觉。

第4章

微弱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马毕青一阵发冷,意识逐渐清明之后,她才掀开眼皮,赫然瞧见近在眼前绝尘脱俗的俊脸。

她怔了一下,立刻想起昨晚明明睡在小四身边的,怎么会……背后有个小小身体紧紧赖着。

这对父子该不会一个晚上都躺在她的两侧吧?

“青青……”他喃喃。

她见他美眸紧闭,像在梦呓,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跟着闭眼装睡,又听他低喊着她的名字,然后他吻上她的鼻粱,她连动也不敢动。

“青青……青青……”直吻着她的眼皮、她的颊面,最后落在她的唇瓣间。

体温渐渐回暖,双颊晕酡,她既恼又羞地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哪有人边睡边毛手毛脚的?他根本在装睡吧?紧紧闭着朱唇,不敢让他逮着机会入侵。

“青青,我从头到尾就你这么一个女人……”他喃着:“你别气了,从小到大,我就只碰过你一个身子而已,我懂的,都只用在你身上……”

她闻言,眨了眨眼,终于确定她这个一向很顾自己男子气概的相公是在梦呓,才会这么赤裸裸地揭露他从来没有说过的秘密。

“青青……我守身如玉……就对你有感觉而已,就算有人剥了我的裤子,我还是没有感觉啊……”

她愈听脸愈红,他作梦似的不停吻着她的脸,移到她的嘴时,她心软了,微启唇瓣,任着他吻着……他愈吻愈火热,双手开始移向她短衫下的酥胸,她有点抗拒,心里生疑起来。

“青青……我真的很迷恋你的身子,不……青青,我是说,我非常非常喜欢你,打从你十岁那年起,我就一直等你长大……”

她闻言,虽然动容,但一个熟睡的人能把梦话说得这么有条有理,实在不简单,尤其他双手不规炬到神准的地步——她眯眼,见他试着想压到她的上头,她柔声道:“佛哥哥,小四在我身后,我会压着他的。”

“那咱们到隔壁去——”匆地住口了。原带着些微情欲的神色开始化为无比哀怨,万家佛缓缓张开俊眸,呐呐道:“青青,好巧,我作梦作到一半……忽然醒了……”试着展露他毕生最能令人心醉神迷的笑颜。

马毕青默默看着他。

“爹……别再偷亲娘,都是口水啦……”后面那只小的也在说梦话。

“青青……咱们别吵小四了,隔壁空着,可以去——”话还没有说完,就见他毕生挚爱的妻子微拱膝盖,一脚踢他下床。

小四被惊动,睡眼惺忪地张开眼。“娘,那是什么声音?”

马毕青立刻转身,搂住儿子小小的身子,笑道:“你爹不小心掉下床了。”

“咦……爹比小四还笨啊。”

“小四,咱们让一条被子给你爹盖,免得他着凉,咱们母子一块盖一条被被。”她拼命忍笑,当作没有听见背后一声声求饶的轻唤。

小四虽昏昏欲睡,但还是很高兴地抱住娘,开心笑道:“一块盖被被。”

“青青……”万家佛瞪着丢到他身上的被子,喃道:“我是一家之主……我是一家之主……”这么无情!这么无情!

“相公,你也可以回隔壁那间曾经春光无限好的床上睡啊,在地板上睡会受凉的。”她头也没回地说。

“……春光无限好是这样用的吗?”女人妒恨的心太可怕了。万家佛一向就很识时务,就地盖起暖被,躺在凉凉的地面上。“我睡在这儿就好……睡在这儿就好……一家之主嘛,本来就该守护自己的妻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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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四踩在矮凳上,勺着澡盆里的水,哗啦啦地淋在亲爹光裸优美的背上。

“爹,你身上好像没有昨天那姐姐的味道了耶。”

“嗯嗯,小四乖。”万家佛心不在焉地翻着古籍研究,随口道:“去把你娘找来帮爹洗背。”

“爹,我已经帮你洗过了,很干净的。”小四碰碰水面,说道:“而且水快凉了耶。”

“我叫你去就去,你不听爹的话了吗?”

小四应了声,跳下矮凳,走到柜前傻笑地看着土黄色布料,回头看爹一眼,爹正瞪着他,他赶紧张开手臂,叫道:“这是娘要给我做衣服用的,爹你不能抢。”

万家佛深吸口气,咬牙道:

“谁要跟你抢?哼,我命令你娘做几件就几件,她敢不依吗?去把你娘叫来给爹洗背!”

再不走,爹就要发火了,小四赶紧跑出客房找娘。

“这小孩……真的是青青跟我生的吗?”他恨声道。继续坐在澡盆里翻阅着古籍。

古人写书,还真够隐约。在这半年来,他散尽千金,在各地搜购稀奇古怪的神怪古籍,加以研究重覆阅读,读得他好头大。

以前他从来不把这些书当回事,了不起说句“妖言惑众”,撇身就走。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得必须接受这些未知的世界。

先朝古人所受思想教育,与现今没什么两样,甚至更为僵化,能在这种情况下,写出天马行空的冥界鬼府、妖魔鬼怪,多半是曾有所见、曾有所闻,说出去被人当作疯子看待,索性下笔成书,似真似幻——这就让他头大了,到底哪部份是真,哪部份是假?

“爹……”

“嗯,青青,帮我洗背吧。”他嘴里应着,本想以他的身体诱惑青青,化解她心里的恼火,他可不要再睡在地板上了。突然间,他看见古籍上一段文字,立时专注起来。

“爹,既然有二娘,应该也会有二爹吧?”

万家佛恍若未闻,低声念着:

“媚鬼,可男可女,无形体,以附有生命之人体为乐,吸男体之精气、采女子之阴,故无法成仙;出没之地以城镇居多,媚鬼擅抢地盘,以方圆百里为限,仅有一只,其身散发阵阵香气,香气撩动情欲……青青,你说你在我身上闻到了股味道,那味道是什么样儿?”

“……小四也闻到了,小四心跳好快好快,有点口干舌燥的。”小四照实说:“爹,水真的凉了,你再不起来会受寒的。”

万家佛闻言,缓缓转头看向亲儿,再看向门口,问道:

“你娘呢?”

“她……唔……现在好像有点忙。”

“忙?快中午了。她忙着做饭?”也对,说不得她细心做饭,要来哄他这个相公,顺道赔罪。

“……也不是。爹,小四会不会有二爹啊?”

万家佛瞪他一眼。“你胡说什么?你娘到底在干什么?”

“她在前头跟冯二叔说话。”

“冯二叔?”谁啊?

“就是小四昨晚跟你说的,娘在街上遇见的人啊。他说他是平康县的人,还跟娘说了平康县一些事,而且好像认识娘,是什么金兰义侠,就是爹跟我说的那个故事,有个义侠专门劫富济贫,临走前一定摆朵金兰花的……”

“……小四,我随便编个故事你也信,你要说的是义结金兰吧?”

小四用力点头。“对对,是义结金兰!爹,冯二叔今天送娘买的刀子过来,还顺道帮严大伯磨刀,所以会待在府里一整天,娘在跟他说着话呢。”

“你没跟你娘讲,我命令她过来洗背?”

“有,可娘说,小四帮忙洗就好了,她还有事。”

“还有事?这个青青,愈来愈不以夫为尊了!”万家佛起身跨出澡盆,亏他还泡在冷水里一直等!他换上黑色的外衫,任着微湿的长发披在肩后。他收起古籍,压根不担心什么二的。青青喜欢他柔软的身体,那叫什么二的,高头大马,青青一看就讨厌!

拜乱世之赐,青青总以为像他这么纤细的书生,是不会有什么坏心眼的,就算有心要杀人,他也没那力气拿起刀来。

“二什么?就算他叫冯二爹,你也不必这么笨叫他二爹吧!”他没好气地说。

小四支支吾吾地说:

“他叫冯二叔啦。爹,以前娘都待在府里,就算要出门,也是爹跟小四陪她出门的。娘只对爹跟小四笑,对不对?”

万家佛俊脸顿时沉下,指着儿子,沉声说道:“你,万佛赐,是说你娘对着那个冯二爹在笑?”

“是冯二叔啦!”

万家佛立即要走出客房,去看看那个冯二爹长什么样子,后来想起他能不出客房就不出,免得无辜害死人……他脸色更是难看。

“去把你娘叫回来!去啊!”见小四赶紧跑去叫人,他恼怒地走来走去。“气死我了,青青,你是故意气我的,是不?”青青向来只对他笑的,她性子孤僻,不大能信任人,在小四未出生前,她只信赖他这个佛哥哥;小四出生后,她对他们父子一心一意的,可从来没有见异思迁过……是他妒火太深了吧?

“我应该信任青青的。”他努力掩饰俊脸的丑陋妒忌,深吸口气展颜欢笑,等着青青过来,他得哄哄她。

“爹!”小四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你娘呢?”跑得太慢,落在后头?

“娘……说冯二叔在教她雕刀如何保存久些,还跟她说起咱们家乡里的事,所以她会晚点过来,要是咱们饿了,叫小四请婢女姐姐煮个饭……”声音愈来愈小,因为爹的脸黑得很难看。

“哼,要听家乡事,听我说不就够了?要去听一个什么义结金兰的人……等等,我记得当年跟青青起誓在庙前,她直以为我们要义结金兰……”事情不可小觑。

自庙前起誓那年后,每一年青青跟着杂耍艺人行遍大江南北,必有一个月的时间会留在平康县里,那时他会抽空在万府教她读书识宇,顺道偷偷培养感情,好像曾看过她九根手指上有伤疤,她说是义结金兰,一根一个人,他差点成了第十根手指下的好兄弟。她还告诉他,多亏他教她识宇,才看得懂别人寄给她的信。

一直到后来,战火愈来愈盛,她才没有再收到信。那时他不太注意,只想是她哪儿认识的朋友,现在想来,该不会是——

“青青自幼生得一张桃子脸,算得上可爱甜颜,性子又伶俐,我随便骗骗她,她就跟我订下婚约,说不定当初跟青青义结金兰的人都打着跟我一样的主意……不成,小四,去告诉你娘,你爹早上因为睡地板,所以受冻了,现在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快!”

小四小嘴微张。

“快去啊!”

小四应了声,再度当传信鸽跑了出去。

万家佛内心愈来愈恼火。他要是跟半年前一样,要去哪儿都方便!何必待在这小小客房内!不由自主把气都出在那个媚鬼身上。

要不是她,一向以夫为尊的青青会这样待他吗?要不是她,他们一家早就坐上马车远离应城,哪会再遇上什么冯二爹?二爹?哼,也要看他这个正统的一号爹死了没有!

“爹……”小四喘得快趴下了。

万家佛默默地看着他背后空无一人,冷声问道:“你娘宁愿看你爹奄奄一息,也要执意管她的刀能不能保存久一点是不是?”

“不,爹,我跑去时,娘已经走远了……我问冯二叔,他说是严府大小姐刚把娘请过去。爹,她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妖怪?咱们该怎么办?”

万家佛一怔,立即咬牙,对着小四说道:

“小四,你待在这里别乱跑,把斩妖剑抱好,要有人靠近你,你就告诉他,我跟你娘在严大小姐那里;要是他非要接近你,那他一定有问题。你把布拉掉,让他看看这把斩妖剑,懂不懂?”现在妖魔鬼怪随处可见,难保这个严府内不会藏有其他妖怪。

“爹,你要去救娘吗?可是……”

万家佛俊眸透着坚决,沉稳笑道:

“不碍事的。我挑没人走的小路过去瞧瞧,再说,你严大伯是个好人,好人在的地方,鬼怪会绕行,疾病不会传染,爹身上的病,不会随便传染出去的。”

小四点点头,紧紧抱着斩妖剑,看着万家佛毫不犹豫地走出客房。

“娘说过,爹的病要是加重了,就会失去人性……”手心在发汗,小四抱着剑坐在床边,自言自语:“爹说世间没有神佛,可是娘说有……天上神佛爷爷奶奶,如果你们不小心发现爹,请不要抓他,他真的不是故意要把病传染给别人的……”不知不觉掉下眼泪,他用力抹去,然后张大眼睛听爹的话瞪着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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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婢女走进严淑德的阖楼,一股极淡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之间,跟她相公身上的气味十分相近,马毕青转头一看,看见领路的婢女双颊已然嫣红,停在门口不再前进。

“万夫人,大小姐一向不太喜欢咱们走进来,所以请夫人自个儿进去吧。”她福身后快步离去。

马毕青暗自运气,维持浅浅的呼吸,走进院内,瞧见严大小姐边喂鱼边打量着她。

“万夫人,你好像没什么道行嘛。”严淑德咧嘴笑道。

“道行?”

“是啊,我听下头的人说是你除妖的,可是今天我仔细看你,你跟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没有斩妖剑你大概什么都不成吧?”

马毕青闻言心底起疑,冷声道:“大小姐找我,就为了这事?”

“当然不。”一眨眼,严淑德已经跳到她的面前。“我是想看看书生喜欢什么样儿的姑娘……唔,万夫人,你们成亲几年了?”

“……八年。”

“八年?万相公寻欢过几回?”

“大小姐,我家相公与你无关吧?”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我是喜欢书生的……哎,你别误会,万夫人,我对你家相公的人品、个性、才气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喜欢的是书生的身子,既然你们成亲八年,你跟他睡过上百回,自然知道书生的身子柔软纤细,连一点硬肉也没有,摸起来有多舒服啊……”

马毕青眯眼注视眼前说话不经修饰,口水快流出来的严大小姐,心知有地方不对劲了。严仲秋虽是一介武夫,但无论如何,妹子绝不至于比乡村农妇还不如……不对,严大小姐根本不懂含蓄为何物,不知人间规范道德。

严淑德又靠近她了点,继续说道:

“我看书上说啊,书生都是最好上的了,只要有点姿色,没有一个不愿意接受这种一夜情缘的……唔,万夫人,你是不是母老虎啊,为什么那天我强要上万相公,他还死命挣扎?你会打他,还是杀他?”她好奇问。

马毕青看着她一会儿,牛头不对马嘴地问道:

“大小姐看的是什么书?”

“当然就是神怪小说啦。里头的书生,真是令人垂涎三尺,你上他,他绝不反抗,只当天外飞来艳福。这样吧,万夫人,我也不想伤人,你去跟万相公说一说,你让一个晚上给我,我尝尝他美妙的滋味之后,一定奉还给你。”

神怪小说啊……正巧,她相公这半年来也专心在神怪小说上。马毕青见彼此距离过近,她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冷声道:

“应城书生多,大小姐随便找一个就好了,何必找我家相公呢?”

“废话!我当然知道应城里有多少书生,偏偏走进严府里的没半个书生,我好不容易才苦等到一个,我好声好气,求你让我尝尝他的滋味,这你都不肯?”她有点发怒了。

原来,相公不走,真是为了这个女人啊。斩妖剑不在手里,马毕青暗恼,又不知道这女人是打哪儿来的妖怪,她摇头淡声道:

“你去问我相公,我没法为他作主。”

严淑德双目暴睁,怒声骂道:

“你相公视我如蛇蝎,那天我不过要拉他的裤子,他就掴了我两掌,我也是会疼的,好不好?万夫人,我这叫……这叫……先给你甜头尝后给你辣椒吃,你不要不识好歹!”

是先礼后兵吧?马毕青更加确定眼前的女子绝对是没有读过书的妖怪,她正要再度不着痕迹地退出院子,忽然那股异香味变得好浓郁。

“万夫人……”严淑德笑眯眯地:“很香吧?你现在是不是头晕晕、心跳跳,心猿意马,浑身燥热起来?你放心,我只对书生的身子情有独钟,对你这种……嗯,跟我这副身躯一模一样的,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你脸在红了呢,红得好迷人,这样方便我附身,你也不必生气,只要一次就好,我附在你身上,跟书生亲热,他也不算背叛你吧?”

不知道是不是被媚香影响,严淑德的声音像从远方传来,听不真切,马毕青暗自恼怒,恨声咬牙道:“你这妖怪要敢碰我相公,我绝不放过你!”这到底是什么味儿?令她恶心想吐又难以拒绝。

“不就跟你说了,我附在你身上,你也不算吃亏,万夫人,我来啦!”

“你做什么你?”万家佛出现门口,及时从身后抱住马毕青,以臂挡在她的面前。

“大妹,你在做什么啊?”严仲秋跟在万家佛之后,看见自家大妹正做出令人羞傀的飞天姿势。他闻了闻空气中的异香,皱眉喃道:“哪儿来的臭味?这附近有人在烧东西吗?这么臭!”再看往严淑德那儿,只见该地已空无一人,他又呆了一下,叫道:“大妹!大妹?”

“大哥……我在房里呢。”严淑德声如蚊,从紧闭的房门内传出来。“大哥,你有事找我?”吓死她了。

“你跑得真快……”他面目很狰狞吗?为什么大妹这几个月来一直躲着他?“我跟家佛一块过来……家佛,弟妹怎么了?”

“她不舒服吧,我抱她回去就是。”万家佛眯眼瞪着那扇门,故意将嘲讽的声音扬得极高:“也许,大小姐是哪儿不舒服,严大哥,无论如何你得看看大小姐怎么了,就算踢破了门,也得看个详细,否则要哪天鬼神作祟,让大小姐得了急病又不肯看大夫,那就麻烦了。”果不其然,听见房内尖锐的抽气声,让他得到短暂的报复快感。

他附在青青耳边低语:

“青青,是我,佛哥哥。没事了,你别紧张,你要想抱着我就抱,我抱你回房。”

“佛……是妖怪……”马毕青意识有些不清。

他脸色放柔,应声:“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别担心。”

一把打横抱起青青,她立刻紧紧勾住他的脖子,颊面直往他胸口蹭去。他见状,心里又怜惜又暗恼,狠狠地再瞪那扇门一眼,才定出院外,正好跟一名陌生男子打个照面。

“小青没事吧?”冯二哥问道。

万家佛看他一眼,冷淡道:“我夫人没事,我带她回房了。”语毕不再看他,迳自走了。

冯二哥呆了呆,看着他的背影,喃道:

“原来是小青的相公……”人品外貌果然出众,只是没想到她喜欢的是这种书生气质的男人。这么弱不禁风的男人能保护妻子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气,让冯二哥有点头晕,他正要退开时,听见严仲秋猛敲着门板,大声道:

“大妹你还好吧?家佛说得没错,你是不是病了?要病了要说话啊——”

家佛……家佛?冯二搜寻脑里记忆,脱口:

“咦,不就是平康县的万家佛吗?难怪今天小青直问着万家佛在平康县的所作所为……等等,万家佛之妻不是在半年前已经走了……难怪那小孩不像小青,原来小青是续弦……”想到这里,更为懊恼。

才差半年啊!要早半年,说不定他就是马毕青的相公了,呜。

第5章

万家佛一抱着青青走进客房,小四就忙着追过来。

“爹爹!娘怎样?”

“嘘嘘,你娘有点不舒服……你娘没事。小四,你回房待着,等爹去找你好不好?”万家佛放下青青,见她还抱着自己不肯放,心里又开始恼了。

小四来回打量着他们,小声问道:

“爹,你是要跟娘生胖娃娃了吗?”

万家佛闻言,瞪他一眼。“小孩子问什么?回去隔壁,要真有事,大声叫爹就是。”

小四乖乖地走出去,回头又看了他们一眼,咕哝:

“明明说只有小四一个儿子,爹又想生胖娃娃,反正也不会太久,爹的动作都很快的。”

门悄悄地掩上了。

万家佛俊脸微酡,瞪着还缠着自己不放的青青。“你教出来的好儿子!是你告诉小四我动作很快吗?”

“佛哥哥……”她脸红咚咚的,紧拉着他的衣襟不放。

“那媚香到底是什么味道?下了多重在青青身上?那女人我绝不放过!”他恼怒暗骂,随即对她柔声道:“青青,青青,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要是忍不了,没关系,我就在这里。咱们是夫妻,男欢女爱本就正常,你就不必那么难受了……”虽然有点不太高兴,毕竟青青是受媚香所惑,而非出自她对他的情欲,但说不定也算是个转机,青青这两天对他没个好脸色,也许一番火热的温存,让她又会变成那个以夫为尊的青青,反正他一向是很把握机会的,不用白不用。

思及此,他俊脸含笑,正要吻上她的唇瓣,释放她体内的燥热,突地,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人已经摊平在床铺上头,青青正爬上他的身体。

“……青青,那个……我上你下,好不好?”他很温柔地问,释出他生平最大的善意。

善意被驳回,他彻底地被吻住。俊目瞪大,难以置信他的青青这么的野蛮,以往行房多半是他主动,她一开始什么也不懂,全由他教导的,媚香真这么可怕?

忽地,她跨坐在他的腰上,他有些傻眼,心跳不由得加快,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被妖怪的媚香影响。青青她一向含蓄,若有温存,必是由他主动,成亲八年,她总是带点羞意跟笑颜承受他的温柔,从来不曾看过她想……驾驭他啊!

趁着令人心动的吻滑到他的喉结时,他挤出迷人的笑,柔声道:

“青青,青青,慢点,我是你相公……理当让我动手,你躺在我下头的,你这样很损我男子气概的……”

“佛哥哥……”她眸内布满情欲,双颊异样晕媚,衣衫已经半脱,她迷蒙地注视他,哑声问:“你喜欢有人爬在你身上?”

“当然不!”他连忙道,不知道该不该任她为所欲为。这真的让他一个大男人很没面子啊。

“那你让人这样压你?”

“没没,青青,我说过了,那绝对是误会……”他顿时闭嘴不语,跟她同时瞪着她手里撕下的黑色衣袍。

她皱眉看了半天,脑筋有点混乱,讶问:

“我是不是太大力了?”

“我从不知道你的力气这么大……”他轻声喃道:“真的。”

她朝他露出甜甜的笑,道:“佛哥哥,我以前,从来不敢抓伤你身子的。”呼吸有些急促,坐在他身上想了半天,好像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青青,你想抓就抓,不过,咱们还是要打个商量,为了保有你佛哥哥的男子气概,我在你上头,好不好?”他很柔地说。她不知打哪儿下手,他知道,而且经验保证丰富,他很自动自发地扯下自身的腰带,然后双手轻轻扣住她的细腰,随时准备把她“扳倒”。

他是个大男人,绝对很讲究谁在上头,不,是死也要在上头。

她注视他的俊脸半晌,慢慢倾向他的胸前,带着溢满的情欲笑说:

“佛哥哥,我知道你很怕疼的,连点擦伤你都满头大汗,痛得咬牙切齿。八年来,我好怕弄伤你,不喜欢看你身子有伤痕,所以从来不对你动手动脚,可现在你胸口有了女人的抓痕呢。”

“原来……你不是不信我,也不是在气我,是在妒忌啊……”女人的妒忌是不是太可怕了点?

她微笑,食指慢慢地滑过他微启的唇瓣,低声说:

“我永远也不会气佛哥哥……到头发白白也不气你……你把我看得比你的命还重要……”

“青青!”万家佛怕她突然落泪,中断一切,他只好拉下面子,柔声哄道:

“青青,这样吧,这次你爱怎么抓就抓,这么一点点的疼痛,你佛哥哥可以忍的。”一点小疼真的可以忍,只要青青别故意中断,他会受不住的。

“真的?”她偏着头无辜地问。

他含着醉人的笑,哑声道:“当然。来,我们换个位子,你爱怎么抓就抓,这也算是夫妻情趣的一种,以后可以供咱们回味,是不?”顺道再拉下她的腰带,让她的衣衫微开,露出些许春光,方便待会儿办事。

“佛哥哥,你是说,我可以这样抓吗?”

叽——刺耳的刨木声从左侧响起,万家佛脸色遽变,缓缓地往左边看去,她的五指陷进床铺的木板里,木屑纷飞,立时拉出五道又长又深的深沟。

眼珠子再缓慢地拉回到她酡红的桃颜,确定她并不是要杀夫也不是要报仇,他慢慢地浮起无力的笑,妥协道:

“青青,你忘了你佛哥哥很怕疼的吗?这样吧,就这么一次,下不为例,你在我上头,不过等完事之后,你得忘记这一切。以后照样以夫为尊,还有,你的指头痛不痛?千万别再抓了,连我胸口也别抓,我怕你的手很疼。”

“我不怕疼的。”她低声。

“佛哥哥很怕的。”他力持镇定地说。

她噗哧地笑了出来,万家佛原以为她恢复正常,暗松了口气,不料她又吻住他,不停地来回吻着,唇间舌间沾满了她的气息,他身子难以抑制地起了反应。他的青青,他的青青啊,若真有能成老夫老妻的一天,哪该有多好?

“佛哥哥,你好配合啊……”她轻压在他身上,舔着他的嘴角,笑道。

“唔,也不算配合,因为是青青嘛,所以只要是你碰我,我就会不由自主地配合你。”他微笑道,把平常拍马屁的功夫用上,见她忍俊不住,他心里发软,柔声道:“青青,你答应我,谁叫你,你也不准走;谁要拖你走,也别理他,好不好?”

她的神智部份还被媚香所惑,迷蒙地笑道:

“我不走。只要你在,小四也在,我不离开;你们不在,我也不留下。咱们一家子,一直在一块。”

他闻言,眸光放柔,整个摊平在床上。“好吧,那你下手吧。记得,你相公是一个很有男子气概的男人,所以,这一次是我让你,绝对不是你胁迫而来的。”

马毕青笑倒在他身上。

“喂!快点,我在等着!”别以为他像木头没反应好不好?

“佛哥哥,我好喜欢你的身子,好软好舒服……”她吻着他的胸口,五指轻轻滑过他轻颤的腰间,落在他的裤腰上。“可是,最近你比小四还结实,摸起来,我不太喜欢……”她有点抱怨。

他闻言,瞪着埋在自己胸前的头颅,咬牙:

“算了,良夫不与恶妻斗。青青,你专心点,别管我身子结不结实了,你快一点,我等着呢——”

她匆地眨了眨眼,咬住唇,坐起来看着四周。

“青青?”他顿觉有异。

“佛哥哥,她身上的味道让我意乱情迷,可我不喜欢被它控制……好像变浓了……”她的晕眩加重,总觉得这股香味再浓下去,她连眼前是不是佛哥哥都会记不得了。

万家佛一听她说味道变浓,立刻拉过青青,大喊:“小四!小四过来!”转头看着青青,附在她耳边,沉声说道:“青青,严家大小姐是个媚鬼,你定下心,她来了!小四还要靠你保护!”

小四抱着剑跑进来,叫道:“爹,好快喔,胖娃娃在哪儿?”

他见连儿子脸也红红,东摇西晃地跑进来,拉住儿子的腰带,往上一提,让妻小都窝在床上。

“小四,把剑交给你娘!清醒点,有妖怪来了,你娘还要你顾着呢!”随即,他拉下床帏,瞪着门外半晌,才徐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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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啊……”严淑德笑着走进客院。“你好像有点小聪明,跟书上描述的书生大不相同,你找大胡子来堵我,可你失算了,现在他忙着去跟城里的人烧船呢。”

烧船?烧什么船?万家佛心知各城风俗民情不同,八成应城有什么习俗是烧船,他不理,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不是人,是媚鬼吧?”

她愣了下,脱口:“你怎么知道?”

万家佛展开惑人的笑颜。“这很好猜啊。我唯一猜不到的就是,你明知严仲秋身属阳刚,内含正气,外貌又似钟馗,明明你怕得要命,为什么还挑中严府寄附在严小姐的身上?”

“书生,你是人,当然不知道大胡子对我有多好用!咱们这种小妖小怪,依附在他下头,谁敢来跟我抢地盘?何况,他的弟弟妹妹们,正逢时运低下,就算我不来附身,也有其他妖魔鬼怪来抢严府这块地盘。只要我不跟大胡子正面对上,我要他去对付什么妖怪,他会不听妹子的话吗?”严淑德笑嘻嘻地接近他:“可惜,现在他不在府里,你要逃开我的魔掌是不可能的呢。”

“是吗?”

严淑德察觉有异。“你笑什么啊你?”

“我在笑,我遇见的妖魔鬼怪大部份都是没读过书的,心思真的挺简单的。”

“……你不怕我?你是人,我是妖怪哦!会吸食你精气的妖怪哦!”

万家佛微微一笑:“我有说过,我是人吗?”

严淑德闻言,立刻倒弹三尺,瞪着他好一会儿,才抚着胸口,失笑:

“书生,你差点吓到我了。你要是妖怪,怎么会有妻小?你要是妖怪,怎么会差点被我上了呢?再说,你跟大胡子是好兄弟,你怎么可能是妖怪呢?”

他耸肩。“好吧,那你到底要如何,才肯离开这副身子?”

“除非我附在你妻子身上。”

他眯眼。“你敢!”

“我怎么不敢?连寄住在大胡子下头我都敢了,附在你妻子身上有什么不敢?到时候看你到底还要不要你妻子?你若不肯要,我就带你妻子去上其他书生!”

万家佛默不作声地注视她,看得她心底有些发毛。

“媚鬼,我家佛赐体内有我血脉,我家青青体内有我半个灵魂,而我呢,身上有病,他们不会受我连累,我可不敢保证你要附到我妻子身上,会不会有影响?”他柔声说道。

严淑德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书生,你在唬我?什么有病,什么半个灵魂?你当我是笨蛋在要吗?”

万家佛闭眼叹息,喃道:

“至今,除了头一个,我所遇所见所闻,全是蠢如猪的妖怪。”

“书生,你在骂我?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不会怕我了!”语毕,她匆地冲上前,脸上有隐约的血盆大口朝他咬下。

他不避不动,只是含笑以对,突地,他眸内闪过青光,成拳的右手朝她摊开,柔软的掌心里有微微的青色光芒跳跃着,严淑德脸色一骇,立刻退后,万家佛同时握紧拳头。小心地不让青光外泄。

“你是什么鬼?”她好像没见过这种妖魔鬼怪。

“我身上带病,随时传染给人,你说我是什么鬼呢,媚鬼?你敢不敢附在我身上?”他道。

身上带病?那是什么鬼东西?她一头雾水,哼道:

“我附在你身上做什么?哼,我管你是什么妖怪,我把你妻子魂魄挤出,霸占你妻子的身子,让她永远没法回来,看你怎么对付我!”语毕,严淑德的身子顿时倒地。

万家佛大惊,心知媚鬼的魂魄已经离开严小姐的身躯,他连忙奔进屋内,喊道:“青青,动剑!小四躲开!”

马毕青拉开长布,剑身还来不及出鞘,身子就被一股力道撞上墙壁。

“青青!”

“娘!”

“别过来!”她喝道。长剑出鞘,剑光几乎灼伤了万家佛的双眸,他举臂遮目,觑见青青朝四周挥剑的同时,她身子极度不稳,好像不停被人撞击。

万家佛一向只能听见妖怪说的话,却看不见半缕魂魄,他稳下心,听着那媚鬼惊讶地自问自答,未久,他出声阻止:

“青青,你砍中她,她受伤走了。”

马毕青张开眼眸,暗自深吸口气,果然先前的异香彻底消失。她把小四抱下床,先收好斩妖剑,才拉着儿子走向自家相公。

“娘,你没事吗?”

“没,娘没事。我以为我会被推出来……好像有东西一直在撞我,撞了好几次,可我神智还很清楚。”身子并无不适,只是被撞得有点反胃。

万家佛闻言,内心暗喜,拉着青青的手,说道:

“我听见她直喊奇怪,为什么附不了你的身子?看来当年在庙前起誓,我体内的魂魄少了一半,那一半真的全到你身上去了,加上你自个儿的三魂七魄,她要挤出你体内所有的灵体,根本不可能。”换句话说,他可以略为安心了。青青体内魂魄过重,谁要拖走她,不可能,真的不可能!

马毕青古怪地看他一眼。“佛哥哥,你从来没告诉我,你能听见妖魔鬼怪的声音。 ”

“呃……”万家佛避开这话题,低头对小四说:“快去把包袱拿过来,该带的全都带了,咱们立刻离开吧。我听见那媚鬼自言自语,说受了伤再也回不到严家小姐身上,既然严府无事,我们愈早离开,对这座城里的人只有好处。”顺便离开那个什么冯二爹的!看起来就是高头大马的人物,他很清楚青青的心只在他身上,但心里就是不太高兴。

小四用力点头,正要去隔壁房把布料跟包袱一块带过来,忽然听见城里的大钟击响。

天空黄黄黑黑的,差不多是黄昏时刻,只是今天橘光冲天,有点不一样。

“咦,爹,严大伯府外好像有火光耶!”小四叫道,一转过身,看见万家佛毫无预警地倒下。

“佛哥哥!”马毕青连忙松剑,抱住他的身子。

小四奔进来,也要跟着扶住爹,从下往上看,他吓了一跳,惊声吓道:

“娘!娘,爹的脸变成青色了,变成青色了!他是不是要变成瘟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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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走了,要走了,时候到了,人家都驱船赶咱们了,再不走,留在地面上,迟早会被灭的……你看,世间百姓在欢呼呢,他们多高兴我们离开,等明年儿再随瘟使者下来布灾吧……

黑暗里,出现一艘艘正在燃烧的船只,顺着河流逐渐离开这座城镇,无数的百姓在岸边欢呼。

“等等……等等,我还不能走……”他咬牙。他还有青青,还有小四,时候还不到!他不能随着船一块走!

“佛哥哥!”

“青青……小四去隔壁房收拾包袱了?”他忍着浑身烧灼的痛苦,用尽全力吐出这句话。

马毕青看向身边的儿子,附在万家佛耳畔低语:

“他正忙着收拾,没过来呢。”

“暂时……别叫他过来看见……看见我这副模样……”

“我知道,你很在乎当爹的尊严的。”她哽咽道。

小四眼眶早已泛红,闭着嘴巴不敢吭声。

“青青,我好痛……有人在拉着我走……”

她吓了一跳,紧紧握住他的双手,见他痛到青筋都爆凸了,她颤声道:

“佛哥哥,没人拉你没人拉你的!你在房里,我把你拖到床上了,没人会带你走的!要有人带你走,我也不准的!”

她的声音像在遥远的天际,模模糊糊的,他整个神魂一直在脱离肉体,他跟青青不一样,青青的魂魄过重,他却只剩一半在体内,他必须耗尽全副的精力才能迫使自己强留下来。

当半年前他变成半人半鬼后,他就知道不管一家子走到哪里,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来收他。

“佛哥哥,咱们说好的,你走我也走的!”她猛咳几声,低头看着直拉着自己裙摆的小四。

“有船……”他哑声道。

“没有船!这里没有船!是你看错了!”

那是什么船?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脑海里?好多百姓在欢呼,好像视为理所当然……等等,他马上就要走了,他马上就要带青青跟小四离开这座城了,这艘船别强拉他走啊!

“爹!爹!娘已经答应小四,你跟娘会陪小四活很老很老的!你别走!小四是佛赐的!能保护你的!”

“青青……叫小四回去……”他咬牙切齿,费尽力气才说出口的。

“我不要!”小四爬上床,用力抱住他的大腿。“爹,我不走!我跟娘保护你!”

“……你连爹的话都不听了……”隐约感到有副柔软的身躯紧紧压住他的身子,好像这样子压,他就走不掉似的。这个傻青青……那个笨小四,怎么他的家人都没他聪明?

“佛哥哥,你说过阴差是掌人的生死簿,绝对没有办法抓你,没人能抓走你的!你可以活很久很久,活得比我跟小四还久!没人能抓你的!”马毕青边咳边在他耳边反覆说着。

他的汗流不止,灰白的脸色痛苦得像是随时会断气,从来没有看见他这么痛苦过,好像在跟一种莫名的力量在拔河似的,拔输了就得走人一样。

“爹是好人!没人能抓他的!”小四哭道,紧紧抱着他的大腿不放。

他是好人?因他而死的人有多少啊!他也叫好人?万家佛浑身抽搐,不由得用力抓住青青的身子,咬牙道:

“青青……有人在唱歌……”

“唱歌?”

“有船硬招我去……百姓在岸边唱歌逼我上天……我受不了了……”唇色发白,只能强迫自己用力抓住青青,才能不被招去。

马毕青与小四泪眼互看一会儿,小四连忙抹泪叫道:

“爹,小四唱给你听,好不好?我、我唱,唱以前在家里常唱的那首……人之初,性本善,我家有个小佛赐,天上神佛来送子……性相近,习相远,我家有个大桃子,当妻当娘母老虎……苟不教,性乃迁……”

小四的歌声细细地,发颤地勉强传进他的听觉里,与催促他快快离去的合唱杂混在一块,让他像是被两股力量活生生地扯动着。

他咬着牙,死命抱着压在他身上的青青,极力静心听着小四唱的歌。

小四刚出生,他高兴得要命,以为这是美满生活的开端,生活会一步一步走向他预期的美景。

他一向不算严父,等小四长大了点,虽然定时教他读书识字,但从不拿板子打人;他总是让青青做点小菜,陪着他们父子一块读书,兴来时就编个曲儿让小四背,一家子和乐融融,即使他走出万府必须阳奉阴违,必须去跟贪官污吏打交道,但只要能保住一家平安,让妻小能快乐生活,他心甘情愿。

他以为这样的生活,能到他跟青青咽气的那一刻,万家不是积善之家吗?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他不想当官、不要多余的福份,纵然半年前被一只瘟鬼害到妻下黄泉路,他也成半人半鬼,但他还是只求能守护他的妻小就心满意足了。

他这样也不行吗?

也不行吗?

青光顿时从他苍白痛苦的脸庞蔓延开来,俊脸扭曲充满仇恨,马毕青见状紧紧抱着他不放,叫道:

“佛哥哥!佛哥哥!你别吓我!你还是个人,不是鬼!你会陪着我跟小四,你会陪着我跟小四……”

湿答答的泪水一直流到他的颊面,淹湿了他的颈子。他的青青很少哭的……很少哭的……万家佛咬住牙根,听见她不停在他耳畔低喃:

“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我心里,我的佛哥哥一直是我生命里最美好的一尊佛,不是鬼,不是鬼,绝对不是鬼……”

一尊佛,一尊佛!光听这句话他就要笑出来了!一尊佛!一尊佛!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一尊佛!他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半人半鬼而已啊!

他拼命吸气,尽力排除那招着他走的歌声,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渐渐静了下来,他眼前的船只愈离愈远,只剩下小四的歌声一直在重复、重复——

“父子亲,夫妇顺……我家有尊大神佛,镇宅保人样样来,家里他最大,妻尊夫命,儿听父话……”

听着听着,他与青青在平康县的夫妻生活历历在目,他微微失了神,然后就失去意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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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大伯,你要找爹吗?”

小四的声音让马毕青迅速张开眼,发现自己趴在万家佛身上。

她睡着了?

她暗叫声糟,直觉要起身,却无法控制冷到僵硬的四肢,一时之间她咬牙吞下疼痛的低喊,狼狈跌坐在地上。

“大伯,大伯,别进来啦!我娘被我爹传染风寒,我爹正在照顾她,没法出来。这样好不好?我等爹一有空就叫他去找你!”

没过多久,小四跑进房里,看见娘亲在地上动弹不得,他赶紧上前,低喊:

“娘,你疼不疼?”用力揉着娘亲的四肢,让她能早点恢复体温。

“你爹呢,他还好吧?”

“小四一直盯着看,爹好像睡着了,没事的。”

马毕青松了口气,用力眨掉眸内残余的泪,瞧见儿子两眼红肿,她吃力地抱了抱他,然后立刻放开,怕冷着他。

“小四,你辛苦了。”

小四用力摇着头,小声地说:

“娘,刚才我跟严大伯说是你病了,他就不敢贸然进屋,要说是爹病得没法起身,他一定二话不说进来看爹。”

“你真聪明。”

“那个……娘……”声音变得更低了:“一早我出去瞄瞄,才知道昨天傍晚应城里的人去烧船。”

“船?”佛哥哥嘴里也说有船要载他走的。

“那是城里的习俗,每年五月初,放烧船沿着河道流,驱瘟鬼……”小四吞吞吐吐:“瘟鬼赶上天了,城里就不会有莫名的疾病传染作祟,可是今天早上他们回来的时候,城里还是无故死了四、五个人……是、是咱们马车经过的地方。”

马毕青脸色微白,低声说:

“别让你爹知道。你去把包袱拿来,还有那把剑拿长布包好,等你爹一醒,咱们就走。”

小四用力点头,赶紧回隔壁房里去收拾。

她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暗暗运气让四肢活络起来,抬头往床上望去,不知何时他已经清醒,正看着她。

他脸色虽然惨白,却无鬼魅青光,只是神色十分疲惫。

“佛哥哥……”

“原来是应城习俗啊……”他慢吞吞地起身下床,然后说道:“我就说,到底是哪儿来的大罗金仙逮着我了。”取过房内唯一的披风,披在她单薄的身子上。俊目凝视她,嘴角抹上温柔的笑:“青青,你冷醒我了,刚才有一瞬间,我想起有一年,咱们在北方过冬,两人抱在一块取暖呢。”

本来她已经将泪眨掉了,听他一说,新泪沿腮落下。

他浅笑:“要是咱们平康县也有这种习俗,说不得咱们就不会落得这种地步,人不人鬼不鬼的,不过这也不打紧,一家子在一块最重要,是不?咱们快走吧。”

“佛哥哥,你能走吗?我背你好不好?”

“不好!”他哼声,抹去她冰冷冷的泪珠。“我是堂堂男子汉,又是你丈夫,岂有让妻子背丈夫的道理?这条路我还走得了。”

“那……”她伸出手。“佛哥哥,我走不太动,你扶我总成了吧?”

他盯了半响,不知该不该说她变聪明了。紧紧握住她冷冷的小手,清楚地感觉到她将他疲累的重量分了大半过去。

“不去告别了,省得麻烦。”他叹道:“既然船驱走了这城里的瘟鬼,还会有人莫名得病,不赶快离开,迟早会惊动其它界的鬼神。”

“嗯。”

小四拎着包袱抱着剑跑进来,看见万家佛已经清醒,高兴地叫道:

“爹!”

万家佛泛白的唇微扬:“小四啊,你的歌声还不错,就老是抖着音,爹听了一晚上,差点被你逼得跳起来骂人。”

小四脸一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哽咽:“爹怎么教的,小四就怎么唱的!”

“嗯……等过几天,爹再换道词儿让你唱好了,保证就算你抖着音照样唱得好听。”

第6章

“信役一直在等我?会有什么要紧事?”严仲秋一路走向大门,问道。他平常不写信的,跟民信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哪有事能找上他的?

“说是有事跟大老爷说,好像是有点秽气的事。对了,大老爷,小少爷今儿个早上有点不对劲,平常他躺在床上病撅撅的,今天一早就听见他在房里大叫,不准任何人进去。”家仆在旁报告着。

“小夏?”怎么一个接着一个都出事了?明明刚烧船去瘟回来,却发现弟妹生了病,淑德也不知是怎么了,竟然一反常态出来跟他问安,完全不像过去几个月躲在房里不肯出来见人的妹子。

严仲秋走到门口,看见门外的信役,以及刚走过来的冯二哥,他微讶:

“冯二,你今天有事?”

冯二哥笑道:“我是来见小青,呃,万夫人的。昨天傍晚我跟严爷烧船回家后,想到她老问我万相公在平康县的作为,也许是续弦的关系,她对自家相公想知道得更多,我想了想,应该再跟她说个明白,她嫁对人了,万相公绝对是一个能在这种世局里保护妻小的人,顺道……我带了把好剑送给她,万相公是读书人,要遇上山贼什么的,万夫人有剑在身也能保护自己。”语毕,叹了口气。

续弦?严仲秋一头雾水,但看信役在旁等着,只好先跟冯二哥做个手势,要他等会再谈。

“小兄弟,你专程找我有事?”

那信役连忙掏出三封信,说道:“严大爷,这是您寄到平康县万大爷那儿的信,那儿早是空宅子了,以后您不必再寄了。”

严仲秋闻言,愣了下,接过信。

“空宅子?家佛倒没跟我提过他卖了宅子……小兄弟,谢了。”见那信役迟迟不肯离开,严仲秋回头对家仆喊道:“去取串铜钱打赏这兄弟。”他的声音本就如破晓洪钟,乍听之下简直像是在发火。

那信役连忙摇头,解释:“严大爷,我不是要讨赏。我是想,您要不要知道万大爷的去处?我特地帮您问了。”

“这倒不必。要说他的去处,问我最是清楚,万大爷一家现在就住在我府里呢。”

信役瞪大眼。“一家?”

“怎么?万大爷,加上他妻子小儿,不就是一家吗?”

信役闻言,脸色微变,勉强挤出笑来。“严大爷,您要不是说笑话,就是万大爷在半年内又娶新妻吧?也对,难怪他会变卖家产,搬离伤心地,这样一来,重新振作娶新妻,也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在旁的冯二哥同意地点头。

“你在胡扯什么?”严仲秋莫名其妙,吼道:“他妻子就一个,没变过啊!”

“不可能!”信役叫道:“他妻子早就死了!”

“严爷,小青是续弦没错!”冯二哥也跟着插话了。

严仲秋看着他们两个,斥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要胡说八道!”

信役双拳紧握,大声说道:

“严大爷,我说的句句实话!我问过平康县大半人,万府半年前死了夫人,是得急病死的,当时万大爷还痛不欲生,跟着吐血伤身,不肯离开尸体。七日回魂日那晚还守在灵柩前……”说到这里吞了吞口水,才有胆再说:“听说,第八天,他带着七岁大的儿子跟棺木走了,从此就没有再回来了,连家产也是他不知打哪雇来的人来县内变卖的,他一走,平康县没多久就遭战火波及,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冯二哥点头,沉声道:

“跟我听说的一模一样。他一走,平康县县官吏员也不以为意,只当少了个交好的书生,后来平康县卷入战火,百姓才知道之前全仗万相公在县官知府之间周旋建言,上呈主意,避开战火。万相公一走,县官就被暴民给杀了。”

严仲秋听这二人愈说愈夸张,明明家佛的妻子就在府内,看起来就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但见这信役脸上的恐惧又不是在做假,而冯二刚才说到续弦——根本不对,他当初去喝家佛喜酒,其妻确实就是叫马毕青啊。

“你说这万大爷叫什么?”他问信役。

“万家佛!这我都问得清楚了!儿子取名佛赐!”

“……妻子呢?”严仲秋脸色凝重。

“马毕青!”信役大声地说:“脸似桃子,大眼清秀,约莫二十三、四岁,懂得武艺,死于半年前,万大爷最后带走的棺里躺的就是她!”

冯二哥闻言,错愕万分。

严仲秋听他信誓旦旦,心中恼怒不已,也跟着大声暍道:

“胡说八道!平康县万家佛的妻子马毕青,明明现在就在严府里!怎会死于半年前的急病?”

平日他的声量已经是很大了,如今他一火大起来,其声犹如平地大雷,直破云霄,不止站在身边的家仆跟信役震得耳内发疼,连严府外路过的人也不由自主捣住耳朵。

未久,信役莫名其妙地离去了,严仲秋也怒气冲冲走回府,冯二哥站在门口,捧着打算送给小青的好剑,不住地发抖。

“怎么可能……明明小青就活生生在我面前,她怎么可能已经死了半年……万相公怎么能够教死人还阳呢……”在严府里跟万家佛打个照面时,见他抱着小青,神色虽然冷淡,但一个不疼妻爱子的人绝不会费尽心思保住万家,保住平康县的安和乐利的……

平康县万家佛之妻马毕青在此?

“是啊,小青是在这……”冯二哥立刻抬头,看着带些阴风却无人的四周,不由得瞪大眼,脱口:“老天!刚才是谁在说话?不会是鬼……”

立刻坞嘴不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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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

明明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会被说得像死了一样……死人?严仲秋怒气冲冲,行至中途,突然停步。

“等等——”他虽不及万家佛聪明,但不至于蠢如笨猪。“那日我记得弟妹在马车内一点声响也没有,下了马车还在半热的夜里穿着披风,在白天倒是正常得紧,冯二跟信役也没理由编故事来骗我……这几日城里一直有人莫名死去,这其间难道真有问题?”马毕青若真死过一回,那现在在客房内的是谁?是妖怪?莫非家佛跟小四也被妖怪蒙了眼?

“来,小四,娘抱你上马车。”马毕青的声音蓦地响起。

严仲秋顿时警觉,循声走去,瞧见他们一家偷偷摸摸地在后门牵出马车,马毕青系着披风,正抱着小四上马车。

“娘,我再高点就不用你抱了。”

她笑道:“是啊,你要再高点,就轮到你抱娘了呢。”

“哼!”万家佛说道:“青青啊,我要抱你你还嫌弃呢,小家伙要抱你,你倒是乐得很。”

严仲秋看他的好兄弟坐在车夫的位子上,看起来神色极为惨白,像是刚大病一场,说起话来虽然有气无力,但唇畔抹着淡淡满足的笑意。

“爹,以后我长大也可以抱你的。”

“哼,几年后再说吧。”

“相公,我来驾马车吧。”

“不,小四说街上有丧家,你还是少抛头露面,省得教阴差发现了你,出了城再说。”

“爹,小四再大一点也可以驾车了。”

“是是是,等你长大等你长大,爹和娘都等你长大。”

阴差!马毕青果然有问题!

严仲秋正要出面,却又及时停步。此时要贸然出去,马毕青要真是鬼怪,会不会伤及无辜的家佛跟小四?

再细看一眼万家佛的神色。以前不觉得,那信役跟冯二说了他才发现,家佛的脸色压根没有血色,甚至白里透着青光……这也是马毕青害的?

严仲秋几经思量,再想下去,人都要走了,一走要再见,只怕到时会是家佛的尸骨。思及此,他不再犹豫,反身快步走回书房,取过长剑。

“家佛不知打哪里弄来的斩妖剑,虽然我的剑只是普通的长剑,可也要跟马毕青那女妖力拼,救下家佛跟小四才是!”

举步要离开书房,墙上的挂画忽然无故飘落到地面上。

“是家佛送的钟馗食鬼图。难道连这张图也在暗示我,马毕青真有问题?”原本他不迷信,但经历了小妹被狐狸精缠上,城里又无故死人,真的不得不怀疑马毕青不是人。既然不是人,就不该留在这世上!

他捡起那幅画,本来要先摆上书桌,正巧对上书中钟馗的厉目,大胡子之下的脸色有些恍惚,书房内顿时一阵寂静。

过了一会儿——

书房的门开了,魁伟阳刚的八尺身躯步出房门,一步一步犹如脚踩小鬼一般,他所经之处,地面发出凄厉的哀号声。

躲在转角的少年,全身缩成一团,捣住耳朵瑟瑟发抖。

“我的老天爷……有没有搞错……”那少年连自言自语都打着剧烈的战栗,上唇几乎对不住下唇。“书生,你到底是什么妖怪?还是你妻子才是真正的大妖怪?连食鬼的大人物都出来了……”

完了完了!他躲在严府里,只是想仗着严仲秋的正气,占住地盘而已,偶尔能够尝尝男人的美味就够了,哪知这书生一进严府,就引出这样的大人物,要是他再待下去,等钟老爷解决了书生一家子,说不得就轮到他了……他不要活生生地被钟老爷干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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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包袱放进车内,马毕青先去将后门打开,对着万家佛微微甜笑,让他先驾着马车出后门,她看见马车后面的小四,连忙道:

“小四,你坐进去点,老坐在车边,小心掉下来。”

小四立刻乖乖缩回去,看着娘亲要走出后门,突然之间,他看见院内的树叶在飘动,明明没有风的啊。

他没有多想,用一个很大的笑颜回报娘亲的微笑。一辈子住在马车上也没有关系,只要爹娘都在,就这么流浪着,他也心甘情愿,很快乐很满足了。

万家佛驾着马车,回过头,说道:

“青青,你跟小四上了车可以眯下眼,唔,我瞧过那上黄色布料,其实正适合我的身高,小四的衣服可以缓做,不如……”瞪着树叶不寻常的飘动,今日无云无风,唯独靠着青青的地方,开始起了旋风。

平康县万家佛之妻马毕青,享年二十四,于十二月初八死于家宅之中,阳寿已尽,为何还赖在此处不肯随阴差下地府?马毕青,跟我走!

细微凄厉的声音再耳熟不过,万家佛脸色遽变,大喊:“青青!快上车!”

马毕青虽是一脸疑惑,但也知道有不寻常的事发生,她立刻奔前要跳上马车,哪知后门“啪”地一声,被疾风用力关上,彻底隔开他们一家子。

万家佛迅速跳车,用力撞击后门,怒叫:

“青青!”

小四回过神,跟着爬下车,用小小的身体一块撞门。

“爹,爹!怎么了?谁关的门?娘呢!为什么不让娘出来?”

“地府有人来抓你娘了!”他一介书生,再怎么撞也撞不开这坚固的严府后门,他转身对着小四叫道:“去把你娘的剑拿来!”

小四心一跳,用力摇头:“爹,你不能碰剑的!”

“去拿剑!”他怒吼,不再理会儿子,拼命撞门。

小四吓得赶紧上车取剑。长剑又沉又重,平常他了不起只能抱着剑,却没有办法抽剑砍东西!如果他再长大一点就好了,只要再大一点点就好了啊!

“青青!青青!谁叫你,你都不要回话!谁要带你走,你都别走!你魂魄里多了半个我,他们拖不动你的!只要你别心甘情愿跟他们走!青青,你听见了没?”

“爹……”

万家佛低头看见儿子取剑过来,立刻接手,抽掉长布,紧握住斩妖剑的剑柄,掌心像在烧灼一样,霹哩啪啦,一层皮一层皮地烧着——

“爹!”

“走开!”

他抽出长剑,仅仅剑面闪过的白光就令他神魂欲裂,他咬牙忍着,高举长剑,用力砍向坚固的后门,连砍了三次,才将后门劈开,他立刻用肩顶向那扇门,随即门被撞开了。

“青青!”

“娘!”

万家佛父子冲进后院,看见她紧靠在树前,神色极为难受,身侧拳头紧握,身子不时被用力扯动,那模样,分明有人在勾她的魂魄离体。

“娘!”

“小四别过去,会让你娘分心的!”万家佛咬牙,对着她四周喊道:“你们带不走她的,青青无故被瘟鬼害死,她是枉死的!为什么你们还要穷追不舍?”

平康县万家佛之妻马毕青,享年二十四岁,阳寿已尽,生死簿上确实这样写着。万家佛,你拖住你的妻子,赖在这副身躯上,终究不能像常人一样,还累她错过投胎转世,你所犯的过,地府一清二楚。

“我要犯了错,就来找我啊!什么生死簿!什么投胎转世!她是马毕青,今生今世都是我的妻子,她是无故枉死,你们要真带她走,我非要上告天庭不可!”斩妖剑只斩妖,对地府的鬼官应是无效,但他不甘心,紧握着那把剑,随时要抓机会拉回青青。

“上告什么天庭?万家佛,你半人半鬼,祸及无辜百姓,理当消失在这世间,还能上告什么天庭?”来人声似大雷,说话带着异样的腔调,同时咬文嚼字像个读书人,只是身材太过魁梧惊人,炯亮双眸带着浓浓杀气。

此人每走一步,脚下小鬼的凄叫不断。万家佛缓缓转头瞧去,看见廊腰走出一名再眼熟不过的大汉,然后,他闭上眸,哼笑一声,再张开时已是一片平静。

“从我看见那幅钟馗食鬼图时,我就料想,世间事绝对没有巧合这种东西,当日青青死于急病,不是巧合;在马车上遇上严仲秋,不是巧合;严家人被妖怪缠上,更不是巧合,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布好了线,等着收网,老天爷早在我跟青青相遇之前就注定了吗?注定我跟她,无法白头到老。”

“爹!”小四迟疑地看了一眼严仲秋,颤声道:“严大伯他……”可以帮他们的吧?爹还帮严大伯除妖啊!

“小四,那不是你严大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严大伯,已经被附身了。”自始至终,万家佛都很平静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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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当年严仲秋离开平康县时,我一时福灵心至,想赠他一幅钟馗像。钟馗之中又有不同画像,我偏偏选了食鬼图,还是我亲手所绘!到头来,我成了自己的催命阎王了吗?”他咬牙切齿,俊目充满血丝,几乎因为满腔的恨意而爆裂开来。

“那是你的报应,万家佛!”

“我的报应?”俊美苍白的脸庞溢满从未见过的冷笑:“现在世道这么乱,该报应的你不去报,要来杀了我?你有没有想过,你藉我好兄弟的手来斩妖除魔,他若清醒了,岂不是会痛不欲生?”

“你这个妖孽只会作恶多端!他能大义灭亲,自然不会内疚!你万家佛由人身成半瘟鬼,天上春夏秋冬四瘟神各在任内时节领二十五万瘟鬼下凡布灾,所属时节一过就该返回天上,你既然已成半瘟鬼,地上已无你容身之处,你偏要执意留下,你可知这半年来有多少人因你而死?”

万家佛冷声冷语道:

“我只知道我为了保住我的家人,就算是变成瘟鬼,就算是害死了其他无辜的性命,我也绝不后悔!”

“万家佛,你全无悔意?”

“我要有悔意,你就会放过我了吗?我跟青青,自幼青梅竹马,立誓厮守,我自认万家数代从未做过任何违背天纲的事,青青她也不曾伤过人,既然你们自许正气,为何不把世间的妖魔鬼怪全部抓走?为什么要让一只瘟鬼害死青青?我跟她,在半年前,只是平康县一对普通夫妻,原本到老都是寻常人。现在呢?那只瘟鬼先害青青急病而死,再害我成半人半瘟鬼,你们这么爱抓鬼,为什么不在半年前就抓走那只瘟鬼?”他愈说愈恨。明明可以当白首夫妻,到头却落得这种下场!

“那只瘟鬼,不是教你给杀了吗?”

“是啊,他先害青青,再让我成半鬼下地府救青青,然后,我就杀了他替我一家报仇。”紧紧握着那把剑,他头也不回地说:“小四,回车上去。”

“不要!爹,你跟娘说好要等我长大的!”

“回车上去!”

“爹!”小四扑上去抱住他。爹没有回头,却隐隐看见他的脸庞泛着青光了,娘曾经说过现在爹只是半人半鬼,总有一天会变成没有人性的瘟鬼!他不要!他对着严仲秋叫道:“我爹不是坏人!我爹不是坏人!我爹跟我娘都是好人!都是好人啊!为什么你们不去抓坏人,却要来抓我爹娘?”

万家佛狠心地一脚踹开他,怒道:

“我叫你回车上去,你是连爹的话都不听了?”青光罩住他向来俊朗乐观的脸庞,充满仇恨的神情让他的脸开始扭曲,他看见被附身的严仲秋举起那把剑,不由得冷笑在心里。

当日绘了钟馗食鬼图,他画得惟妙惟肖,画得沾沾自喜,却不料有朝一日他自食恶果了!

他咬牙切齿,不觉鲜血满口。今日就算保不住自己,也要跟鬼抢下青青。

当被附身的严仲秋持剑砍来时,万家佛突地旋身,不理那把长剑直逼他而来,反而要趁着阴差猝不及防时,试着救下青青;哪知他才转过身,手里的斩妖剑硬是被人接手过去,及时挡住差点穿透万家佛背心的剑锋。

“钟大师,我相公,是为我!”马毕青咬牙,瞪着眼前的严仲秋,一字一语地说道:“我跟我相公,曾经约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跟我儿子约好,陪他长大,难道就不能放过我们?”前臂撑住斩妖剑,才能抵住来剑的力道。血丝微微渗出她的臂肉,她却连眼也不眨。

“青青!”万家佛见阴风随她而来,知道阴差还没有要放过她。即使看不见阴差在哪儿,他仍紧紧靠在青青的背后。

可恶!如果他不是半人半鬼,如果他愿意成为一个真正的瘟鬼,他就能见鬼了!如果他成了一个瘟鬼……

“严大伯,我娘不是坏人,我爹也不是坏人!”小四爬过去,抱住严仲秋的小腿,颤声道:“我爹不是故意的!我们一直走一直走!爹说等找到我们的容身之处,我们就不用再走了!爹不想害死人,所以我们一直走!严大伯,你当没看见爹跟娘还有我,我们马上就走,走得远远的好不好?”

被附身的严仲秋低头看着小四,沉声说道:

“天下虽大,却无你爹容身之处。你爹主瘟,他所至之处,必有无辜枉死者,即使躲到山里,山间生灵也会尽数消失!你爹代表死亡,他若不消失,这世间还会有生命因他而死。”

“我相公,全是为了救我才成半人半鬼。如果真要说,我才是罪魁祸首,钟大师,我想问,现在世道乱,妖孽尽出,这是老天爷早就安排好的吗?”马毕青哑声问道。

“这是世间的劫数。”

“世间的劫数?那就是早安排好了?我跟我相公也是如此吗?”

“万夫人,你若肯下地府投胎转世,来世必有善报。”

马毕青唇角微泛苦笑:

“敢问我做了什么好事,来世必有善报?”

“你诚心刻佛。”

“刻佛?”

“你还记得你每到一处,必雕刻一尊小佛,你全心全意雕,至你十六岁足,共雕了七百八十一尊,你还记得吗?”

她微讶,脱口:“我雕的是我家相公。”

“你心中有佛,那便是佛了,你每雕一尊,全心全意祷念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你可知你的心意,让妖孽无法亲近那些人家?这就是你的功德。”

她愣了愣,眼泪突然滑落腮面,没持剑的左手紧紧扣住身后男子的手。她难以置信地低喃:

“我雕的是我家相公……我一心一意祈求他们平安康泰,就因为我不曾在万府里埋进我家相公的佛像,所以我跟我相公落得如此田地?我不要什么来世报,我只要这一生跟我相公儿子一块就够了啊!”

“你命已绝了,阳寿尽了!”

“无所谓,我跟我相公说好了,地府阴间他往哪儿走,我就跟着走!他要烟消云散、形神具灭,我都陪着他!”低头对上小四哭得不成人样的小脸,她声音微微放柔:“小四,你回车上去。”

“我不要,娘,我不要……”

马毕青皱眉,声音已有不悦。“小四!”

小四泪眼看着她,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小四迟疑了下,张嘴想要说什么,后而见她微微一笑,他点点头,用力抹掉眼泪,爬上车时频频回头看爹娘。小小的身子一直在发抖,他咬着唇,深吸口气,爬上平常爹娘坐着的车夫位子。

淡淡的雾气从小四身边飘过,他用力眨着眼,看清路况,拉起缰绳,努力回想平常爹娘是怎么驾马车的。

他有点害怕地回过头,看见院内的爹娘还在僵持,娘不会骗他的吧?娘从不骗人!不骗小四的!

马毕青牢牢注视着眼前被附身的严仲秋,无视利刃陷进臂肉间,她握紧丈夫的手,说道:

“佛哥哥,咱们不做下辈子的夫妻。”

万家佛垂下俊眸,没有血色的俊颜微微柔和了。他应声:

“嗯。”

“还有小四,咱们一家子也不求下辈子在一块!”

“好。”他笑了,青光笼住了他俊美又带病的脸庞。

马毕青忍着回头再看小四一眼,握紧剑柄,整个剑刀迅速反抽回去,弹开对方的剑锋。

她拉过自家相公,避开紧跟不舍的凌厉攻势,明知身边的相公正在化为瘟鬼,即使心痛无比,她也无法出言阻止。

“万夫人,你只是个阳寿已尽的鬼魂,即使阎王判罪,也不过是冠个逃离地府的罪名而已,你生前积有功德,两相抵消,来世又有善报,何苦随他烟消云散?”被附身的严仲秋其声似雷,震得严府小小后院微微动摇。

“来世我不叫马毕青,来世也再没有万家佛了!”

“马毕青,你可知万家佛现在正化为瘟鬼,他要真成瘟鬼而留世间,所害之人绝不是半人半鬼的万家佛可以相比的!”

她怎会不知道?就算没有回头看,她也知道她的佛哥哥在做什么!交握的两手间,传来他匆冷忽热的温度,她眸内虽然不住涌泪,嘴角却漾起美丽的笑花:

“我知道!他是我相公,我当然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成了瘟鬼,我陪他一块,他要害死人,自然也少不了我一份!钟大师,马毕青跟万家佛,是一块的!”

“那就是马毕青你自找的了!应城瘟鬼还不速速消失!”

长啸声几乎震破她的耳膜,刹那间她眼前出了错觉,被附身的严仲秋张牙舞爪,血盆大口,所持长剑犹如巨剑,向她整个罩了下来!

第7章

人跟鬼神自然斗不了,马毕青早有心理准备,虽然动弹不得,也不惧不怕不松手。半年前她的佛哥哥死也不松手,今日她也绝不让任何鬼神拆散他俩。

眼前钟馗手持巨剑,即将要把她与佛哥哥劈成两半,劈得形神具灭,她也不肯拉开视线,不甘心地喊道:

“这世间,战火连连,民不聊生,我马毕青若刻佛有功,我相公护平康县百姓免受战火长达数年,为何无功?为何无功?就因为佛为正道,人命可贱吗?就因为他不信佛吗?钟大师,你能给我答案吗?”

一连串的“为何无功”,让巨剑中途顿了下,也出现了短暂的可乘之机。

一抹白雾窜进马毕青的视线,她一怔,白雾在眨眼间扩及她整个视线范围,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整个后院弥漫着浓雾,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了。

“还不快走!”少年的声音细细地响起。

马毕青毕竟曾走过大江南北,她的反应极快,拉着万家佛冲破雾气,直奔门外马车。

“万家佛哪里走!”

“左边出墙!”万家佛忽然低语,改抱住她的腰身。

她毫不考虑,借斩妖剑之力,托着万家佛跃出右边高墙,随即踩上邻近树干,跳到马车顶上。

“小四,走!”

马车剧烈震动,往前直奔,她动作极快,先将万家佛护下马车内,然后跟着爬进车内的同时,马车突然一震,她低呼一声,整个身子滑了出去。

“青青!”身在雾里,伸手不见五指,万家佛向前用力一抓,擦过她的手臂,他心知自己就坐在靠车门的地方,要抓不到青青,青青必会掉出车外,他奋力一扑,拉住了她的衣袖,随即紧紧拖住她的手臂。

“青青,你怎么不抓着我?”

“可是,斩妖剑……”

“不要管它了!”他吼道。听见长剑落地的声音,他让青青抓着自己,硬是使尽力气将她拖上马车。

远处传来声音——

“哎啊,糟了,这可怎么得了?”冯二哥吃惊地叫道:“我泼错人了!严大爷,严大爷你没事吧?我原要将黑狗血泼向马毕青的,怎么泼到你了……全怪雾气浓全怪雾气浓,你可别怪我啊!我无辜的我无辜的——”

“这怎么回事?搞什么?哪来的雾气……家佛呢?冯二,你搞什么鬼?”严仲秋恼道。

“钟老爷离身了?那可好,大家可以安心跑路了!”马车内,少年松了好大一口气。

万家佛眯眼,透不过白雾看见对方,脑中纷转,小心翼翼道:

“恩公,你……”

“恩公?岂止是你们的恩公,书生,就算你把整个人赔给我,都还抵不了我的救命之情呢!”那少年的声音好践。

书生?万家佛确定自己与这少年并不熟识,先将青青拉到自己身边,问道:“兄台是打哪儿来的?”是人还是妖?小四在前头驾车,应该无事吧?

“书生,你这么快就忘了我吗?昨天我被你妻子伤得好重,又临时找不着人附体,差点魂飞魄散,还好这副少年身躯的主子刚走,我勉强附身于此。”

“你是媚鬼?”

“书生,亏你还有点良心记得我。哼,原来钟老爷也不过尔尔嘛,我还当他老人家是什么三头六臂,瞧我一阵白烟就吓跑了他,下回我呢,随便出个几招不就可以称霸三界了?”嘿笑了两声。

此时雾气渐散,万家佛先看向小四的背影,确定安全无虞之后,才移向坐在小四背后的少年。

这少年生得奇丑无比,看起来约莫十四左右,束起的黑发带点蜡黄,整个人算是枯瘦如柴,令他注意的是这少年满脸全是冷汗,虽然说起话来得意洋洋,但嘴唇抖个不停,连双手都像是得了病直打着颤,看得出十分害怕。

万家佛蓦地想起古籍上说媚鬼可男可女,但这副长相未免也太……

“这是谁的身体?”他突然问道。

“书生,你忘了大胡子还有个小弟吗?”少年指指自己。

“你杀了他?”

“谁杀了他,这个严小夏突然病死,我就占有他的身体,这有什么不对?”

病死?是他这个半人半鬼害死严仲秋的小弟吗?他想救一个,却死了另一个,人终究还是违背不了天命吗?

“相公!”马毕青紧握住他的手。

他看向妻子,黑眸透着安抚,轻声笑道:

“我没事。要不是媚鬼及时救了咱们,再差一点,我就是彻底的瘟鬼了。”

“是啊,书生,你要是感恩,今天晚上就把你自己送给我好了……”顿时两道凌厉的目光看向自己。严小夏吞了吞口水,不知为何,自从被书生妻子砍伤之后,就开始有点怕她了。“我是说……我在外头偷偷瞧得很清楚,书生,你明明说左边出墙,钟老爷一剑砍向左墙,你妻子却从右边跃出来,这难道就是书上说的心有灵犀?”

万家佛闻言,俊俏的脸庞抹上笑意,道:

“我家青青向来最以夫为尊了,我要她往左走她必往左走。”看了青青冷漠的神情一眼,笑意渐浓:“我家青青什么都好,就是左右分不清,所以打小四能让咱们牵着走路后,要出门我一定站在她的右边,小四在她的左边。今天我站在她的左边,她必会直觉以为我站在右边,于是往另一边走。”

在外人面前,马毕青的神色虽然还是较为冷淡,略红的眸瞳却流露出懊恼来。

严小夏击掌,道:“我明白了,原来你是故意设陷阱给钟老爷跳进来的啊。书生,你虽然是半人半瘟鬼,可也挺聪明的,真是好可惜,你要是个人,说不定可以世间留名。”

万家佛对这种马屁早已习惯,反倒问道:

“倒是你,为什么要救我一家?”

“嗯……理由很简单,我瞧你们情深意重,一时感动,所以就救喽……”“咚”地一声,头撞上车顶,马车微斜,他吓得连忙转身骂道:“小鬼,你是不会驾车是不是?我已经受了一次惊吓,你还来一次……等等,有没有搞错,你不懂转弯?老天,刚才是你在驾马车,我只剩这个身体啊,你害死我,我就玩完了!”吓得赶紧挤掉小四,自己坐在车夫的位子上。

“佛哥哥……”

万家佛连忙示意她别说话,低声叮咛:

“别让那个媚鬼知道我不舒服。”等到她点头后,他再沉吟道:“既然钟馗出现在严府里,难保不会将严府妖魔鬼怪清个一干二净,我若被杀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他当然要逃!听他口气,是受了伤,要摆脱这少年身体不太容易,有可能藉咱们行他的诡计,青青,你闻到他身上有当天的异香吗?”

“没有。”她轻声说。

“果然。只怕他虽有媚鬼之名,但已没有能力变鬼了……青青,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她微笑,摇头。

万家佛脸色有点古怪,想要说话,看见小四过来,他立刻看了青青一眼,她取过车内长毯,半掩二人沾着血迹的衣裳。

万家佛绽开轻松的笑靥,要抱住有点傻瓜但很宝贝的儿子,儿子却扑进青青的怀里,他的脸色顿时凝结。

“娘!娘!你跟爹都没事吧?都还好吧!”

“小四,你瞧爹娘会有什么事。”她笑着在他额面香了一口,用力搂住他软软的小身体,柔声道:“我跟你约定了嘛,娘陪着小四一块老,小四你好聪明,娘一个眼神,你就知道要怎么做了。”

“喂喂!”

“娘,你的眼睛又大又好看,小四看得懂,爹就……”

“我怎样?”万家佛硬是插入中间。

马毕青跟小四眨眨眼。小四泪眼汪汪转向亲爹,小声道:“爹,你的眼睛没娘大,也不肯使眼色给我,还叫我滚,小四差点以为爹不要小四了!”

万家佛轻笑出声:

“你这小傻瓜,你娘只给我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要你,我上哪儿才能再找一个?”

小四小心翼翼投进他的怀抱,不敢重重压着他爹,抬头看了娘一眼,娘也在微笑,好像天塌下来了他们都不会有事一样。他向娘伸手,她立刻笑着握住。

“娘……以后还会不会有人追来?”

“小四啊,这么艰深的问题应该问我吧?”万家佛轻轻敲了下他的小头颅,抱着他,充满信心地说道:“就算追来了又如何?你爹也不是好惹的人物;你娘呢,天生就是个母老虎;我家小四,更是佛赐的小孩,咱们万家人一向都能逢凶化吉的,绝不例外。”

小四抓紧两人的手。“爹、娘,咱们逃久一点,别让严大伯他们发现,等再几年,小四长大了,就可以帮娘,娘就不用老带着爹逃命了……”

“喂喂,什么叫你娘带你爹?”万家佛有点不高兴了,瞪向青青。“青青,你说,万家一家之主是谁?”

她含笑道:“当然是相公。”

“谁带谁逃命?”

“当然是相公带我跟小四逃命。”

“儿子,听见了没?男人保护妻小是天经地义的事,要是让妻子保护相公,那是绝对不可能在万家发生的事,跟爹覆诵一遍……”

有没有搞错啊?

严小夏难以置信,缓缓地把已经呆掉的视线从一家和乐的景象,移到前头的路况。

他是没有搞错啊!他可以确定他们是在逃命,可以确定马毕青是阴差要抓的逃命鬼魂,书生是钟老爷要杀的半人半鬼,他们一家子是不是要稍微紧张一点,才合乎常理?

直到现在,只要一想到他从钟老爷手下死里逃生,浑身还会打颤不止呢。

这一家子……其实是根本没有逃过命的经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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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搞错啊!

不是他胆小吧?严小夏确定自身跟一般妖魔鬼怪一样,钟老爷可以一口吞了他,道行高的妖怪可以吸食他好增加功力,所以一直以来,他必须仰仗十二万分的小心、仰仗大胡子的正气,才能存活下来,可以说他是一个活得非常辛苦的妖怪啊!

书生这一家是不是……不太了解什么叫“辛苦的逃命”?

严小夏茫然地站在湖畔,记得他们好像才逃了一天一夜而已。

现在天色已暗,马车停在老树旁,书生的妻子生了营火,趁书生跟他儿子去捉鱼时,闷不吭声挑了根足以做木剑的木头,开始用雕刀俐落地削了起来,直到他们回来,她又接手烤鱼,忙得不亦乐乎。

“小哥哥,爹要我问你,你需不需要吃东西?”小四捧着烤熟的小鱼过来。

“废话!”严小夏粗鲁地抢过来。“我不吃,照样饿死!”

小四用力点点头,默记他的话,然后跑回营地边,附在爹耳畔低语。

“你做得真好,小四。”万家佛露出微笑。

“爹,那小哥哥……是严大伯的人吗?”

“不,小四,他现在是个废物了,你不要怕他。唔……你要欺负他,我也不反对,反正他跟你一样了,都是会生会死的人了。”见小四似懂非懂,一脸单纯,万家佛不由得叹了口气。他的儿子被青青教得真好,连落阱下石都不肯去做。

马毕青看他陷入沉思,知道他在动脑,她也没有打岔,迳自帮他手边的鱼挑了刺,切了一口鱼肉喂他;他自动张嘴,理所当然地享受妻子服务,俨然是大男人姿态。喂他几口之后,鲜美的鱼肉再次递到他嘴边时,马毕青瞧见小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俩,她朝小四展笑,然后将万家佛到嘴的肉移到小四嘴前。

“呀——”她叫小四张嘴后喂食,笑道:“好不好吃?”

“……”万家佛嘴巴半开。

“娘,爹的鱼比较好吃耶。”小四讶道。

“真的吗?”连鱼带盘移到小四面前,马毕青笑道:“那爹跟小四换好了。还要不要娘喂?”

小四小脸红红,点点头。

“……”身为一家之主的男人瞪着这对母子。“青青……”

“嗯?”

“……我饱了。”他有点赌气。

“相公,你今天吃好少啊。”她惊讶。

对对!他是吃很少!万家佛撇头哼声:“没心情!”眼角偷觑妻子。

她皱了皱眉,对着小四柔声道:

“小四,你别学你爹,要吃饱饱,长高高哦。”

“……”俊脸微沉。

“小四,要不要洗洗?洗干净点,晚上睡觉才舒服。”

“娘,我可以自己洗啦。”稚脸红咚咚的。

“天这么黑,娘不放心,娘可以帮小四洗背背哦。”马毕青从车上取出儿子的衣裤,牵超他的小手,往另一头走去。

“……”沉下的俊脸已经充满不快了。

直到妻子跟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不可能看见他抱怨的脸色,他才微恼地敛起表情,起身走到马车取书出来。

“书生,你放心让你妻子离开你的视线啊?”严小夏一见马毕青离开他身边,立刻靠过来。

万家佛头也没回的,哼笑:

“怎么不放心?我家青青功夫好,对付小贼子是绰绰有裕,何况……之前已经证实我心里的怀疑,青青一个人,我很放心。”

严小夏一头雾水,索性绕到他的面前,藉着车上风灯,看见他正在翻书。

“书生,我书读得可没你多,你就别拐弯抹角说,直接挑明了吧。”

万家佛嘴角轻轻上扬。

“我家青青体内魂魄较常人多出一半,之前那害死青青的瘟鬼曾说,阴差要带走青青,除非她心甘情愿,否则谁也没法拖动她,谁也唤不出她的魂魄,我本来怀疑他骗我,如今你无法上青青的身,阴差也勾不动她的魂魄,我安心了。”

言下之意,像是心满意足了。

严小夏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

从一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这个书生嘴里老是“我家青青”、“我家青青”的,我家我家,怎么听都觉得很刺耳,差点以为他妻子姓我家名青青!

可从来没人叫他什么我家小夏呢!

啧,他用力打了下黄色的脸颊,他这个笨蛋,管她叫什么!那个我家青青不在,现在可是好机会,一想起书生纤细柔软的男体,口水就泛滥开来。

他正要使出媚态勾引万家佛,见他正专注看着古籍……严小夏随便瞄一眼,随口说道:

“我以为书生看的都是四书五经,原来也看神怪传奇啊。”在逃难的日子里,还抱着书不放,果然是书生。

“说是神怪传奇,不如说是古人经历。若是没有经历,依前人所受的教育,绝不会有这种如真似幻的幻想,多半是不敢实话实说,怕被人当作疯子,才化为笔下故事。”

“好像有点道理……”严小夏假装很热中地倾上前,打算抱住这个书生霸王硬上弓,等我家青青回来了,他也吃干抹净了,就可以逃之夭夭。正要付诸行动时,忽然又听见万家佛举了一个例子:

“好比这一段就是假的。山不是山,有妖占此为王……”

“嘿,书生,你才刚成妖怪,不知道妖魔鬼怪的世界吧?占山为王的比比皆是。”说那些神怪故事,不如跟他打滚一番还有点乐趣。

万家佛不理,继续念道:

“此妖占此山长达千年,后来,不知道何故,山明明消失了,可是山就是存在着,山内的妖魔鬼怪也还活着,却出不了山;外头的妖魔鬼怪也进不去,甚至连大罗金仙、地府鬼差也无法走进这座山……而且,书上写着这座山,是妖魔鬼怪的仙境,无论如何鬼怪在山里都能共存。小夏,这种呢,就是假的,世上纵有妖魔鬼怪,也没有这种说要消失就消失的山。”

“怎么没有?它说的是驼罗山啊!”严小夏得意洋洋地说。

万家佛内心轻震,不动声色笑道:

“不可能的!你在说笑了,没想到一个媚鬼也懂说笑话啊!”

就算蠢如猪,严小夏也听出他语气里的鄙夷,立时暴跳如雷,怒道:

“谁说笑话了?好歹我也是个比你混得久的妖怪,好不好?书生,你仗着你人间知识多,就以为世上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眼下!哼,偏有你不知道的事,这座山就是驼罗山,在人间,只是消失了而已!外人看不见,里头的人也走不出来!”

在人间!果然在人间!他心里默念了几次驼罗山,嘴里哼笑:

“不可能,人间没有驼罗山这个山名,我很清楚。再者,若外人看不见,世上又怎么会流传这座山呢?”

“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这座山消失了上百年之久,其间说不定有缘者走了一遭又出来,将它记载下来。世上无奇不有,我只知道驼罗山的主人死了,有妖怪想霸驼罗山,于是驼罗山就被封了。”

“被封了?”万家佛重复喃道。

严小夏耸肩:“就是你说的消失了,它是在人间,可也被封住了,你就算走过它,你也看不见。书生啊,说这种事多无趣,不如想想有趣点的事,这样吧,就看在我是你救命恩人的面上,让我碰一碰……喂,有没有必要一直默念封山啊?”

万家佛匆地将马车上一堆古籍推下地,一本接着一本找,找到某本泛黄的书籍时,连翻了数页,念道:

“……路过山间遇虎,幸而青年搭救。当晚,我住在山中木屋,观察此青年不食不睡,穿着新衣,胸前悬着一条银牙链子,似是动物的牙齿,此青年忽地看向我,笑道:”老先生,你对我链子有兴趣?这是我主子的牙,也是我最后的保命符。‘我满面错愕,他又笑:“我住在对面的山里,老先生,你可知那座山叫什么?’我常年经商,必过此路,从来不知对面有山,也从不知山上有此屋,难道……”接下来的字因为年代太过久远,教书蠹给蛀蚀了。

严小夏呆呆地听着他念,有点疑惑,也有点紧张了。

万家佛不再看书页,直接看向严小夏,继续背道:

“这青年笑说:”山被封了,所以有事托先生。‘。小夏,你知道这青年托了他什么事吗?“见小夏呆呆摇头,他黑眸闪着异样的神采,点亮了他绝世的相貌,笑道:”这青年说:“我知先生平日闲暇以看闲书写闲文章为乐,若是想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请你写下这段奇遇,在文章卷末写着:狼的左边,偏她左右分不清,钟老爷回地府查究竟……七月初一鬼门大开断魂日,奈河桥下莲花若生,十五日,山现形,有缘者速来。’。小夏,你想不想去驼罗山?”

“书生,你、你傻了啊……这、这是真的吗?是假的吧?你不也说,故事真真假假?”

“是啊。小夏,可你不觉得挺巧的吗?书里的老先生以为自己就是有缘者,这青年才会故意漏口风,所以他剩下的三年,全在找这座山。这则故事出自先朝末年,现在快六月了,你要不要赌一赌?”

严小夏吞了吞口水,结巴道:“书上就写这么多?”

“当然不。”万家佛叹道:“中间好几页不是被蛀了就是糊了,这是我散尽千金买来的手抄书,字迹难以辨认的也有。文章卷末其实写得不止这些话,好比钟老爷回地府查究竟之后,就足漏了五、六句。小夏,若不是你说驼罗山被封了,若不是遇过钟馗,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里来。”

“……书生,这些书你都背起来了?”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小夏,它日若到驼罗山,你想学读书写字,我也可以默写四书五经让你学啊。狼的左边,你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狼?那一定就是天狼山了。打我成媚鬼以来,天狼山的狼主已有千年修行,左边是一望无际的荒地……”严小夏有点恍神,不由自主地问:“书生,书生,我就算是笨蛋,也知道你在人间绝非庸才,为什么你要自甘堕落变成半人半鬼?你在人间,应该可以留名的。”

万家佛看他一眼,眼神极为复杂,然后笑了:

“小夏,小夏,严小夏。”

“干嘛?”

“你想想,等你死了七八十年后,还有人这样叫你,顺便流下两滴感慨的眼泪,你作何感想?”

“我、我感想什么?我都死了,他叫我,我也听不见啊!”

“这不就是了吗?我要留名做什么?”万家佛眸神放柔,低喃:“我一心一意,只为了一件事。我要做不到,留在这世间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严小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脱口:

“你已经是妖怪了,我家青青也只是魂魄强附在身体里,不算是人了,书生,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呢?他是人,以后他死了,投胎了,你跟我家青青还留在这世间,他再怎么转世也不再是你儿子了……”

万家佛闻言,脸色突变,怒暍:“住口!”

严小夏吓得几乎弹跳起来。

“爹!”小四远远看见亲爹恼火,连忙挣脱娘的手,奔过来。“爹!小四洗好了!”投进他的怀里用力抱住他。

万家佛闭上眼眸,抱住自己的儿子,抱怨道:“小四,你可好,还有你娘帮你洗背呢。”语气与之前的怒火冲天大不相同。

“娘还不止帮我洗背,娘还陪我洗呢。”

“……娘陪你洗?”

“是啊,娘帮我洗,弄湿了她的衣裙,索性就一块洗了。”

“……真好啊。”那声音有点泛酸。

“爹,换你洗了。”小四连忙帮爹翻出衣物,嘴里说道:“娘也可以帮爹洗背啊。”

万家佛立刻抬眼看向徐步走来的妻子,眼神充满贪婪。

“好啊,小四说的,娘当然会做。”马毕青笑着接过小四递过来的衣物。“小四,要睡了,你要睡在车上还是树旁?”

“今儿个挺凉的,我想睡到树边。”

母子先合力铺好长毯,等小四睡在上头后再盖上披风。她亲了他小嘴一口,低声说:“小四真懂事。”

小四轻轻搂了她的脖子,附在她耳际说:“娘,你今天不用陪我睡,你陪爹就好了。”

马毕青摸摸他柔软的脸颊,等他乖乖闭上眼后,她起身向万家佛伸手,扬眉忍笑:“相公?”

“我可没要求,是青青你自个儿……主动的哦。”万家佛有点拽。

“是。是我好想帮佛哥哥洗背的。”在外人跟小四面前,她一向很给自家相公面子的。

“既然是你求我的,我就勉为其难让你服侍一下好了。”他真的露出勉强的表情,任她拉着手,两人若无旁人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严小夏呆呆地站在原地。

突然之间,看见树旁有个东西在蠕动,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看见小四努力地撑直身体、很像是一条硬挺挺的毛毛虫。

“……你在做什么啊你?”

“小哥哥,我在努力长大!”

“啊?”这一家子是不是有点病?书生一眨眼就能笑颜迎人,儿子以为装得很像毛毛虫就能长大?

“我努力地伸直,明天就可以长高一点,每天都长高一点,很快就可以长大了。”

“长高……”如果这样子就可以长高,天底下就不会有矮人一族了。

见小四还在努力地伸展,他耸耸肩,正要随处躺下来睡觉,听见小四说:

“小哥哥,你要不要一块睡,我这儿有披风,很暖和呢。”

“唔……也好。”严小夏立刻滚进披风里。“小鬼,你一个人睡很寂寞吧。”

“没关系。”小四笑道:“今天娘要哄爹,我一个人睡也没有关系。”

“哄书生?”书生要能随便被哄哄,今天他早就爬上他的床去翻云覆云了。“小鬼头,你们家真奇怪,明明在逃命,为什么不害怕?还成天黏来黏去的,很不合常理耶。”

小四眨了眨眼,看着严小夏,说道:

“我好害怕啊,好怕爹娘会不在。可是,爹从地府里救了娘之后,跟我说,咱们讨回娘,不是要让娘担心受怕的;咱们讨回娘,是让咱们能回到以前一家子快乐地生活。小四现在很快乐,有娘在、有爹在,虽然还是很害怕,可是,能看见娘会说话会动,小四就很高兴了……讨厌,小哥哥,爹跟我说,堂堂男子汉不能哭的。”拼命眨回泪。

严小夏吞了吞口水,看他眼眶含泪。“小鬼,我不哄人的我不哄人的。”别缠他,拜托!

小四用力抹去眼泪,咧嘴笑:

“爹说,咱们在找个地方,找到了,以后就没有人追我们了!爹娘我都能在一块了,小哥哥也一起来嘛。”

“……你眼泪没有必要这么快缩回去吧?”是不是小孩啊!这样会没人疼的吧!

“小哥哥,明儿个早上起来你要帮我看,我有没有变高哦?娘每次都说有,可是,我怎么仰高头,爹一个手掌就把我压下来了。我怀疑娘的眼睛有问题。”

“……”书生,你的儿子好像有点像小笨蛋耶。

“爹现在还在生气吧,不过没关系,娘在他身边,爹可以把不快乐的事分一半给娘,爹就能开心点了。”

“听不懂。”真的听不懂。书生的快乐不就是他一人的,怎么分?

“娘说人人都是这样的。小哥哥,你一定也有的,对不对?小四得长大了才会有。”

“我没有!我就没有啦,怎样!”心底无端火了,严小夏索性翻身背对小四,埋头就睡。

小四无辜地看着他的背,虽然不明白今晚为何爹跟小哥哥都要生气,但还是乖乖地躺好……稍微移动一下小身体,跟小哥哥背靠背睡好了。

第8章

一个多月后——

平康县。

沿街走来,满目疮痍,战争虽然已经离开平康县,但要恢复大概也要好几年的时间吧。

街上没什么人烟,多半不是去逃难就是躲起来。朝廷已派官员到平康县重建,不知道这一次派的是好官还是贪官?

冯二哥走到万府前,看着这座府邸在短短半年多里已犹若荒宅。他走进府内,踏上长廊,摸索一阵,走到应该是万府主人的睡房。

床缘斑斑血迹没有人清理,不知道是谁的……小青急病而死,应该不是她的。思及此,冯二哥想起那曾有一面之缘的万相公。是半年前他在小青尸身旁吐的血吗?

他不敢再深想,沿着长廊,走到书斋。

书斋里,看似长久未清,蛛网满布,书柜倒了一地,但遍地书籍,似乎没有缺本,再走到还没翻倒的书柜间,随便翻了本书,里头有万相公的字迹。

“他看的书还真多……”

瞄到柜后有个毫不起眼的木盒跟两卷画轴,他先打开画轴,一卷是钟馗和颜悦色、一团和气的丹青绘图,钟馗的头上还有只黑蝙蝠在引路,图的右上方写着“赠兄仲秋”,应是来不及寄出的画。

冯二哥再摊开另一幅画,随即一怔。

画里是他方才经过的地方,杨柳树下有个男人手捧蓝皮书,后头跟着个小孩子像摇头晃脑地跟着背书,旁边有个年轻美丽的妇人坐在树下笑看他们。

“是小青……家有青青,家有佛赐,万家佛何求哉?”冯二哥念着上头的字句,想起他们如今的下场,不由得喉口紧缩。

看着图好半晌,他才缓缓打开盒子,盒子内分成两半,各有书信放在里头。他随便抽起一封,一看,立时放下。

“原来是小青跟万相公的信,这可不能看啊!”看到另一半最上方的信纸好新,像刚写的,他迟疑地拿起来,偷偷瞄上一眼。“没写给谁的?”

他吞了吞口水,打开信,吓了一跳,信的边缘沾着血迹,像是写信的人流下血却没有注意到。

冯二哥一看开头就提到小青,连忙低声念道:

“青青已走七日,我在她身旁陪伴七日,原以为今晚可以见她魂魄回家,哪知换来措手不及的真相。世上无佛有鬼,今晚我遇见布灾苏城的瘟鬼,他说我与青青魂魄相连,我若肯变成瘟鬼,他便有法子让我下地府救青青,先变半人半鬼,再下地府救青青,回阳之后,他再将我变成瘟鬼以报答他的大恩大德。对谈半夜,赫然发现青青无辜枉死,竟是为我!他有心要将我变成瘟鬼,所以先教青青枉死,诱我成鬼,我好不甘心好不甘心,我用尽心机保护的妻小,到头来却遭瘟鬼陷害,我的青青,我的青青……”接下来的字迹被血晕了开来,显然万家佛写到此处时痛不欲生,冯二哥连忙跳着看:“我已决定明日带青青的尸身,与小四前去当日立誓的庙宇,晚一日,青青一渡奈河桥,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她了。明日之事,我虽然毫无把握,心里却已平静如常,若救不了青青,一并魂归地府吧,唯一放心不下,是我儿佛赐,我若回不了阳,佛赐将无爹无母。将来若见此信者,如知我儿佛赐下落,请转告他,我跟他娘,虽无法牵手白发,也早已投胎转世,不必牵挂不必追寻:若是佛赐后代子孙见此信,须知世上有鬼无佛,防人防鬼保自己,切莫落得我这般下场,若是非万家子孙见此信者,世道贪乱纷争,想必万家佛已无子无孙,平康县我是顾不了了,朝官不换,圣眼不开,我也无能为力,若遇战争,府内有地窖,藏有数年不坏的腌制食物,可躲可食,随君取用吧。家中无佛,何来平安康泰,万年无事?万家佛于十二月十五青青头七日绝笔……”

阅至此,冯二哥已然呆怔!

“我的天……他真的曾下过地府?”冯二哥喃喃道:“下地府救小青吗?他、他连地府是什么样子也不知情,就有这胆子下去吗?”

拿着万家佛临时亲绘的地图,他双手微微发抖,扪心自问,若是自己、若是自己,够不够胆在片刻之间决定下黄泉救人……他没那个胆,他很清楚。人死了,就该葬在土里,要他再下未知的地府救人……他不行。

紧紧握着那卷钟馗保平安的画像。他将盒子收好,放回原处,又绕着万府走。

来到一间旧屋子,他注意到院内地上异常干净,疑惑地推门而入,发现是万家摆着列祖列宗的牌位。

牌位也是异样的干净整齐,毫无灰尘。他上前,呆了呆:

“万家佛、马毕青……万佛赐?”这三人的牌位在此。那他在严府里看的又是谁?

万家佛既然执意要救小青,绝不可能先立脾位……

“万相公?”

冯二哥吓了一跳,转身一看,看见眼熟的百姓。

“是冯二哥啊……”有人认出了他是半年前来平康县的刀铺师傅。

“你、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冯二哥,你回来干嘛?这里刚走了战争,一切还没有恢复正常呢。”

“我、我是放心不下几个朋友,所以赶回来看看。”

“就你有良心。”一名妇人拭泪道:“万相公自私自利,人走了,连平康县的人都不顾了……”

“自私自利……自私自利……”冯二哥重复喃道。一心救自己的妻子,也算是自私自利吗?

“他要不走,平康县今天不会落得这种下场。还好,他还算有点良心,将地窖里的食物留给咱们,要不然,凭咱们老弱妇孺出去寻食物,会有什么下场都不知道。”

冯二哥注意到这几名都是上了年岁的妇人,其中一名还抱着一盆食物。他微讶:“你们看过那盒子里的信了?”

“那盒子就摆在书桌上,来抢劫的暴民瞧它是木盒就没有理会,躲在地窖里的姑娘有几个识大字的,一一读了出来,咱们才有条生路走,现在县里的老弱妇孺都待在里头,等着朝廷新官过来。冯二哥,这半年多你在外头见多识广,有没有听过万相公的下落?”

“他……”

“信上说的事,太可怕了。如果万夫人真是被瘟鬼害死的,照理说,应该立刻火化才对,他那棺木放了好几天呢……咱们在想,万相公跟万夫人感情好得不得了,是不是他失妻后疯了,以为能救回他妻子?”

“这倒是。”另外妇人低声接口:“当年我在街上办年货,万相公带着他妻小出门,我看过他妻子,不多话,儿子活蹦乱跳的,一大一小就走在万夫人的左右边,一家和乐融融的样子。万相公因丧妻而发狂,不是不可能的事,就可惜他家小儿一块被带走。冯二哥,你在外头有什么消息吗?他要神智还清醒,能不能让他回来啊?”

冯二哥张口欲言,一一扫过眼前的脸孔,然后看向供桌上的牌位,最后,他低声说道:

“我听说,万相公一家都死了……”不理会妇人们此起彼落地说“果然如此”、“太可惜了”等语,他摊开钟馗画像,目不转睛地盯着好一会儿,突然哽咽道:“人都死了,说不得将来一个魂飞魄散,一个独自走过奈河桥,还是没法在一块……他曾帮平康县保有这么多年的平安,受过他恩惠的人也不少,七月快到了,咱们也该烧纸钱,烧纸莲花给失去的家人,也多烧点给万相公,要不然忘恩负义的我们,也跟妖魔鬼怪没有什么不同……”

语毕,他默默地将画轴挂在祠堂门口。

“钟大爷,请您看看,这间祠堂里,有三个牌位,每天每天,平康县里都有人在这儿清理上香,人世间绝不会有人为那些无恶不作的人上香,您一定明白的吧……”冯二哥双手合十地,诚心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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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你看!你看!”小四不停地转圈圈,转到万家佛头昏眼花,索性一掌定住儿子的头。

“爹,好不好看?”

“……不就是一件衣服吗?哼,谈什么好看不好看?”

“是娘做的耶,娘帮我做的耶!”

“……我的呢?”

“没有。”小四扮了个鬼脸,腼腆地笑:“娘说,布料还有剩,可是没爹的份,要再帮小四做件大一点的,因为小四长得快。”

“……”万家佛立刻起身,对着正在喂马的青青喊道:“娘子,相公有新家训,快过来聆听受教!”

马毕青微一愣,应了一声,无视严小夏好奇的眼光,慢慢走到万家佛面前,跟小四对看一眼。

“好了,万家家训第十三条,从今天开始,儿子有一件衣服穿,一家之主一定有两件。来,覆诵一遍。”

“咚”地一声,远处严小夏倒地不起。

马毕青眨了眨大眼,终于明白第十三条家训为何产生了。

“佛哥哥,你身子又没长高,穿以前的旧衣也没什么不好。”她忍笑道。

他瞪着她。“万夫人,你太久没有聆听夫训了,是不是?你成亲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问我要不要新衣,小四出生后你第一件事就是做小四新衣,好了,现在呢?你说啊!”

“相公,是我错了,下回我一定先做新衣给你。”马毕青恭敬道:“现在,在就寝前,请妾身为你重新包扎伤口吧。”

万家佛眯眼注砚着她,好半晌才满意地点头,马毕青立刻去马车里取出包袱。

“小四,你要再敢在我面前炫耀,你娘就没法陪你睡了!好了,滚去睡觉,今天晚上你娘是我的了。”他低声说道。

“又是爹的?”小四惨叫。

万家佛轻轻弹向他的额头,得意笑道:

“没办法啊,小四抱着新衣就能睡,爹只能穿旧衣,只好抱着你娘将就点睡,记得啊,下回不要再故意在爹面前嚣张成这样。”见马毕青走来,他又一脸严厉,故作不悦。

“相公,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勺些水,你可以顺道洗脸。”

万家佛应了声,见青青前去溪边取水,他又对着小四说:

“记得了,不要来打扰我跟你娘。”语毕,竟然狂奔到稍远的树下等着青青来哄人。

小四呆呆地看着爹,呐呐道:

“爹,难怪娘常偷偷说,万家有两个小孩,她很辛苦的……”算了,不跟爹争了,慢慢走回马车,看见严小夏,立刻眉开眼笑,道:“小哥哥,你看,新衣耶!我的新衣耶!”转个圈圈,再转一圈。

严小夏嘴角抽动。“不稀罕。”连你爹我都不稀罕了,简直是返老还童的书生,跟书上写的真的不一样啊。

小四看他也不捧场,扁了扁嘴,然后坐在严小夏身边,小声说:

“娘亲口跟我说,今年年底还要一件哦,明年也有,后年也有……小哥哥,我娘说爹好像找到容身之处了耶!等我们到骆驼山,又可以一家在一块,不必再怕人追了。”

“那叫驼罗山。”这小鬼老爱缠着他,烦不烦啊。

“对耶,是驼罗山,小哥哥也要去吗?”

“想去啊。”想去得要命,如果书生真是书上那个有缘者,那他是书生的救命恩人,应该也能进去吧?进去了就不怕什么道士、天劫跟抢地盘的大只妖怪,多美好的远景!

“到时候咱们加上小哥哥,都会在一块。这样好了,等娘把我年底衣服做好,我叫她帮你做一件,你也有新衣穿了。对了,小哥哥,今天晚上要不要再来背靠背睡,很暖哦,而且小哥哥的背跟娘还有爹都不一样耶。”看见娘亲路过,他立刻露出一个很大的笑颜。

马毕青也朝他笑了笑,冷淡地看了严小夏一眼,一转头,讶异地看见她相公在有段距离外的树下。

她双肩微抖,忍着一脸狂笑的冲动,慢吞吞地走到他身边。

“相公,请把右手伸出来。”

“哼。”伸出右手。

她含笑地拉开他手掌上的长布,露出几乎没有完整肉皮的掌心,眸瞳微缩,她默不作声地为他重新上药,然后打开包袱,取出新的白布包扎上去。

“都一个多月了,不疼了。”万家佛突然说道。

“相公,你很怕疼的,就算轻轻抓过你的手臂,留下血丝你也好疼的。”她柔声说道。

“都说不疼了,你这当妻子的还要跟我说反话吗?”他抱怨:“我是不是愈来愈没有一家之主的尊严了?”

她小心翼翼把他手掌捧到自己的脸颊,轻声说:

“佛哥哥,下一回,你不要再这样了,我是宁愿我受伤,也不要你伤到半分。明明你没法拿那把斩妖剑的,你这样我好心痛啊。”

万家佛无所谓地笑:

“青青,你把我这个男人看轻了,这点小伤我要是喊半句疼,你生小四的痛又算什么?”

“我说过我不怕疼的。”

“大夫跟我说过,生产就像是一千根针,狠狠地扎进皮肉里,疼得想死,你要不痛才有问题。”他耸肩:“还好这种生小孩的疼不是男人来受,所以,我勉勉强强受这么点皮肉之苦,也不算什么啦。”

“佛哥哥,你不是自己拿了一千根针扎自己吗?”

俊美苍白的脸色立刻扭曲,瞪向她。“你怎么知道?”

“我怀小四的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你坐在桌前,桌上有一排针,你一次拿上一根,试着扎自己,边扎边……流露出非常可怕的表情。”她柔声说道。

“万夫人,你不是说你记忆力不好了吗?”他抱怨道。这种事也让她看见,他这个一家之主还要不要做?还有没有脸啊?

她嘴角扬笑:

“有些事我记得模糊而已,可该记的事我还是记得很清楚,就像洞房花烛夜那晚,我绝对不会忘。”永远也不忘。

“……我记不得了我记不得了……”万家佛面无表情地喃着。

“其实,那天晚上我紧张得要命,你跟我说,我没有爹娘,自然不懂洞房,一切都交给你就好了。”

“……我年纪轻轻竟然重听了,我听不见了,我失聪了……”他还是喃着。

“佛哥哥,我真的不懂洞房,那一个晚上,我一直惦在心里呢。”

“……还是忘了比较好吧……”他继续嘀咕着。

那种记忆还是丧失的好吧。青青不懂圆房,他当然懂,也看过书,只是稍微缺乏了点经验,但他向来聪明自负,每件事落在他手里,纵然没有经验,也能顺利结果。只是,他忘了,他面对的是自个儿喜欢的女孩子,光是一件一件脱了她的新娘嫁衣,就让他心跳不已,到头来两人面红耳赤的,青青愈紧张脸愈红,他就愈冲动……总之,年少克制力太差,隔天他起床懊悔个半死。

“好好的一朵鲜花,被我躇蹋得这么惨……”亏她一觉醒来,还是笑容满面,害得他又心虚又怜惜,只能暗自庆幸她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可能误以为洞房花烛夜是必须要壮烈牺牲的。

“佛哥哥,你别老是自说自话嘛。那一夜后,我就是万家的人了,是佛哥哥的人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了,我快乐得想笑、满足得想笑,真的。”

他闻言,扬起骄傲的英眉:

“即使……很疼?我很粗鲁?没有男子气概?”

她眨眨眼,笑道:

“我不怕疼的啊,你碰我时,就像你的温柔流进我心口一样,让我确切地知道你绝对不是我自幼的幻想。我的快乐是你无法想像的,这种感觉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还有,佛哥哥,你别套我,在我心里,你是很有男子气概的,而且一点都不粗鲁。”

“晤,青青,口说无凭,这样吧……”俊脸带着几分诡诈跟情欲。“青青,我跟你提过,什么叫夫妻吧?夫妻夫妻,夫在前妻在后,丈夫先说了什么,妻子就得依样画葫芦。青青,现在我光靠着你,我就开始想入非非,情不自禁,满脑子都是你一丝不挂的邪淫思想,好了,以夫为尊的青青,你可以说了。”

她闻言微启唇瓣,一时呆住,而后见他十分坚持,她只好在心里默念:万家第二个小孩万家佛,万家第二个小孩万家佛,我是娘,我是娘……

“青青,我耳朵很灵敏,正在洗耳恭听呢。”

“佛哥哥,我现在光拉着你的手,我就想入非非……”桃子般的颊面酡红了:“情不自禁,满脑子都是你、都是你一丝不挂的模样……”言语是有渲染力的,当她说出口后,脑中果然勾勒出他一丝不挂的模样,桃颜开始发起热,有些口干舌燥起来了。

“好吧,既然青青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化身为野狼了。

“等一下!”马毕青赶紧低叫,忙避开他的吻,明明气息被他弄得紊乱,嘴角又忍俊不住了。“别闹啦,佛哥哥,我记得上回你就是在这种地方想……结果有条蛇缠上你的大腿,你吓得抱住我,到头来我还得边拖着你没力的身子边打蛇,你还记得吧?”

“……我失去记忆了。”

她噗哧地笑了出来。“好啦,你起来啦,晚上风大,你把衣服脱了,换上厚点的衣服才不会着凉。”

万家佛叹息,起身任她脱下他的衣服。

“青青?”

“嗯?”

“接下来,咱们应该可以顺利到驼罗山。”

“是啊。”她帮他换上衣服,拉好衣襟,系上腰带,东看西看,觉得他的腰身变得更细了。记忆里,她相公的身子柔软又舒服,这半年间的流浪,让他开始变得结实,唔,摸起来还是小四好摸,但绝不能说出口。

万家佛有点心不在焉,说道:

“阴差没抓你,我可以理解,但却没有人来追捕我,这倒是有点奇怪了。”那本书上说,钟老爷回地府查究竟,查什么?后头五、六句话又写了什么?

“那一定是菩萨见咱们可怜,决定让我们一家厮守,既然咱们要进的是妖怪共存的仙境,你也不会再传病给其他人,菩萨自然保佑咱们了。”她含笑道旷

“菩萨?世上就算有神佛,也是专来抓我这种妖怪的,哪会怜惜世人……”见她瞪着大眼,他立刻改口:“是是,是我说错了。菩萨见我们可怜,决定让我们一家厮守,反正我进了驼罗山,就算主瘟也没有用了,是不是?”这一次改成“妻夫”,妻子说什么他完全配合就是。

她抿嘴一笑,退后一步,问道:

“佛哥哥,合不合身啊?”

他一愣,低头看着自己一身土黄色的新袍。

“我本来是想在衣服上绣点花样再拿出来的,可惜有人大发脾气,只好先拿给你穿了。”

“唔……谁发脾气?小四吗?”万家佛转了一圈,无辜问道:“青青,我要不要再学小四,转个几圈让你头昏眼花?”

“别别别!”她快要捧腹大笑了,连忙拉住他。“佛哥哥,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觉得,我有两个小孩,别再逗我了啦!”

万家佛见她真心笑着,心里发软,更加不后悔在半年前硬将她拉回阳间。拉着她的手坐下,拍拍自己的大腿。

“来,躺下吧。”

她瞄他一眼,想要说她一睡着就会浑身冰冷,他一定会因此而受寒,但当他再度拍着大腿,露出小四般的表情时,她很识时务地躺下,乖乖枕在他的大腿上。

他面露浅笑,用她没看见的柔情轻轻梳着她乌黑长发。

“佛哥哥,我一直没问过你……半年前,我只记得我忽然失去意识,阴差来带我,我明白我失去意识代表什么,虽然心里好遗憾,但还是跟他走了,可进了鬼门关之后,我记忆有点模糊……你到底是怎么把我带上来的?”

“你记不得了吗?”他随口答道:“我一找着你,罚你背了万家家训三十遍后,你终于记得你是谁了,然后哭着抱住我,我就乘机带你上来了。”

马毕青心知他在胡谑,也没有多加追问。能下地府已是万难,带回一个无助魂魄更是比登天还难。她轻轻蹭着他的大腿,低声说:

“佛哥哥,为什么你要让媚鬼跟着咱们?”

“因为他才知道天狼山在哪里…再者,他要跟咱们一块去驼罗山,就绝不敢玩花样。”

马毕青总觉得不止于此,却知道再多问,他也不见得会多说。

“那个,青青……咳咳,在严府里冯二爹跟你说了什么?”

“冯二爹?”她失笑:“佛哥哥,他姓冯,名二哥,不是冯二爹。”

他管他叫什么?他哼声:

“看得出来他对你别有居心。”随即吞吞吐吐地问:“那个,他跟你聊平康县的闲事?”

“是啊。”

“聊到我?”

“是啊。”

“聊到我在平康县的所作所为?”

“……是啊。”她话一出,颊面下的大腿肌肉顿时紧绷起来。

“青青……我……那个……”生怕她认定他是人性险恶里的一员。他的确是,却不愿妻子这样看他。

“佛哥哥是个好人,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佛哥哥是一个很善良、很疼惜妻小的好人,你从来都不说你在外头做了什么,我也从不问,因为我心里的佛哥哥不管做什么,必定是为了保护我跟小四。这一回,我是想着,以后再也不会回平康县了,我想知道你做了什么,然后告诉小四,就算有一天……我们离开了小四,他也会知道他爹曾做的努力。”

万家佛默默注视她的背影,拿过他换下的黑色外袍盖在她单薄的身子上。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是啊,小四总该知道他的爹做过什么。青青,小四终究是人,你说,咱们能陪他多久呢?”

“我一直以为,无论如何,当爹娘的,都会比孩子早死。”

“这倒是。”那是说,如果一家都是正常人的话。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小四比咱们还老还早死,我真希望我能把性命分给他,若是被迫生离死别……我们该给他的,都给他了。”那声音微微发着颤。

他垂下眸,轻轻来回抚着她的脸颊,叹息:

“是啊,你说的都对。他是我儿子,当爹娘的,不就是把所有的一切都教给孩子吗?我也自认我该给的,一样也不少,即使现在离开了,我也能确定他将来必是好男儿。青青,我的身教还不错吧?”

“是啊……”这个万家第二号小孩真的很爱转移话题,逗她笑。

“那重点来啦,有一天,你必须选择,你会选我还是小四呢?”

她闭眸忍不住笑出声。“你跟小四,我都要。”

“哼。”连点好听话都不肯说。果然当了娘,自家相公就不是唯一了。他静静梳着她的长发,她像要睡着似的也不发一语,享受一会儿空气流动的宁静后,忽然听她低声询问:

“佛哥哥,我记得我七岁时开始在马车上生活,你想,如果当时我爹娘没死,我会变得怎么样呢?”

他连想也没想地答道:

“那还用说?你必定跟小四一样,受尽爹娘的宠爱。你忘了吗?天下父母心,你也当了娘,自然明白对孩子难以割舍的爱。”

“是啊。”她满足应声,然后渐渐沉浸在温暖的梦乡,身子也慢慢降温,终至冰冷。

他神色温柔地注视她,柔声道:

“青青,咱们一家都是在一块的,就算你爹娘来不及给你疼爱,小四爱你,你的佛哥哥也爱你,唔,我绝对是比小四那小家伙多的。我,万家佛,于此时此地起誓,今生与马毕青纠缠不休,唔,你是我妻子,妻以夫为首,我自然能代你起誓,你,马毕青,在我之前,绝不准离世。”

所以,谁牺牲了都无所谓,只要她跟小四安在,他一点也不在乎是谁死了。

七月初一鬼门大开断魂日,谁断魂都好,就是别要她跟小四,所以,他以驼罗山为诱饵,让媚鬼跟着,若是有了机会,就让媚鬼去替死吧!

人性险恶……其实,就算青青不这么认定他,他也早就成为其中的一员了。

第9章

这半年来,每天清醒的方式都是一模一样的——

先是意识清醒,而后感到四肢冰冷,僵硬得有些发疼。马毕青忍着微疼,暗暗运气让身子微暖后,才缓缓张眸。

她咬着牙,小心翼翼起身,看见佛哥哥背靠在树干闭目沉睡。他一向浅眠,尤其这半年为了逃避阴差,他更是一有动静就清醒,好难得看他睡得这么熟……轻轻将盖在身上的黑袍,覆在他的身子上,就蹲在他面前看了他好一会儿。

桃颜漾着柔情,倾前轻轻地吻上他的唇瓣。

真的好难得啊,这样也惊不醒佛哥哥来。平常她要敢主动,一定会被他纠缠得又想笑又得安抚他这个大老爷的孩子脾气。

“佛哥哥,你一定很累了吧……”她轻声低语:“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能够一家进了驼罗山,不再受累受怕,你也用不着跟人尔虞我诈,那该有多好?”再默默地瞅着他俊美的睡颜,心头暗自起誓,只要她眼睛还能张着,她的眼瞳里就只会有万家佛。跪地举起右手,轻声说道:“天上的神佛,请保佑万姓一家,我不求来世,只要今生跟我相公、儿子一块就好了。”

她回头看了眼万家佛,心含满足地起身。走到马车前,看见小四睡倒在树下,小嘴微张,像个呼噜噜的傻小子。她忍笑,赶紧帮儿子盖好长毯,再在他红嘟嘟的小嘴上亲上一口。

她眼角瞄到跟小四背对背睡的严小夏,神色蓦地淡了下来,盯着他一会儿,才在回马车取木剑时,多带一条长毯盖在他身上。

她转头看见拂晨的雾气渐渐发浓,要是不早点准备早饭,佛哥哥他们很快就要醒了。

在野外无中生有,于她是常事。顺着草地向前走有溪,她可以熬点野菜汤;运气好点,溪中有鱼,可以捣碎鱼肉,小四也可以吃得快乐。这对父子啊,每回啃着馒头时,老是同时露出吞咽很困难的表情来逗她笑。

想着想着,她又忍不住想笑。

忽然间,溪水声没了,她顿时停步,注意到雾气以奇怪的角度散开,她心知有异,以不动为万变,眼观四方,握紧手中木剑。

白雾散尽,她不由得倒抽口气,瞪着只有几步距离的小庙。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是……当年我跟佛哥哥起誓的庙啊……”

纵然多年不见,她也不会忘。这间庙好阴啊!当年不懂事,不觉得这间庙有什么问题,现在一看,庙身全黑老旧,从正面一进去,不到两步就是破旧的供桌,上面奉着……

她的心一凝,立刻撇开视线。

那不是神佛像,绝不是。

天下绝没有这么巧合的事,她记得当年是在北方跟佛哥哥相遇,现在他们则是一路往南走,怎么会在这里遇上这间庙?

四周的空气有些阴冷,她暗自调匀呼吸,覆诵佛哥哥说过的话。

谁也带不走她,只要她不是心甘情愿,她体内有佛哥哥一半的魂魄,谁也拖不动她,她还是可以留在阳间,与他们一块生活。

视而不见地转身,要回头找马车所在之地。

忽地背后响起——

“青儿?”

霎时浑身冒出冷汗了。

“青儿!”呼喊声有些凄楚。

马毕青缓慢而僵冷地转回庙前,大眸连眨也没眨的,瞪着庙前迹近透明的一男一女。

男的约莫五十出头,有点老态;女的才四十多,貌色慈祥,有点眼熟,尤其女的眼眸几乎跟她一模一样。

“青儿,你还记得我跟你爹吗?”那声音沙沙的,带点阴凉。

她的唇掀了又掀,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干涩的声音:“爹、娘?”

“青儿果然还记得咱们!当年你才七岁,我跟你爹就走了,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马毕青难以移开视线,下意识低喃:

“很好……很好……我很好……”会叫青儿的,只有她的爹娘。明明她七岁时,爹娘被乱石砸死,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青儿,你过得一点也不好。”马母的魂魄飘移了过来,老脸充满哀伤。“这些年娘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过得很苦。”

“不,不会……”她有佛哥哥跟小四,怎么会苦?

“尤其这半年,你一定很难受吧?明明不必受这些苦的,为什么你相公要硬生生把你拖回来?”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青儿,跟咱们走吧。”马父开口了,带点微不可见的怜惜。

她愣了下,视线从娘亲移到父亲脸上。

“是啊,青儿,爹娘是不忍你受苦,专程来带你回去的。”

马毕青定定看着他们,喃道:“受苦?我不觉得啊。”

“你现在多痛苦,不能跟常人一般生活,还得东躲西藏,全怪你相公。爹跟娘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带你走了,咱们一家一块走,以后你再也不用害怕了,好不好?”

马毕青注视着马母,绽出柔和的笑。

“我不害怕,也不觉得在吃苦。”顿了下,喊出那个好陌生的称谓。“娘,我现在很快乐,真的。”

“快乐?”

“是啊,当初乱石砸中你两老,我被送到杂耍艺人那儿打杂,一直没有机会回去为你们上香。后来,我相公……对了,你们有女婿了。我相公在平康县的庙里,为你们办了场迟来的法事,每年祭日也特地带我去上香。还有,你们有七岁大的孙儿,取名佛赐。”

“孙……孙儿?”马母跟马父对看一眼。

“他好可爱好可爱,天上神佛来送子,我相公本来不信鬼神,但终究还是妥协为他取名佛赐,我跟他,都希望儿子一生顺遂,无灾无难,神佛庇佑。”

“……可是,青儿,你毕竟阳寿尽了啊……”

马毕青看着他们苍白中带点麻木的表情,柔声道:

“我知道。”

“你留在阳世,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跟爹娘一块走,好不好?别让爹娘再担心你了……”

她默默垂下视线,轻咳一声,低声道:

“我七岁失了爹娘,我曾私下承诺自己,绝不让小四七岁丧母,爹娘没法给我的,我一定要给他,我不要他变成我这样,我不要他亲眼看着娘离世而无能为力。当年我一直没有机会跟你们说,既然我到头来都得被人带走,我宁愿你们拿着钱回来好好过活,也不要你们在收了钱后死在乱石下,我没怪过你们,所以……”她露出笑颜,声音却是微微哽咽:“爹、娘,请放了我,好不好?”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们是不忍心……”

“我死过一次,明白身在地府的感觉。从有知觉到缓知缓觉,最后不知不觉,若不是佛哥哥硬将我带走,在那短短的时间内,我根本没有任何的感受。爹、娘,我是马毕青,是你们的女儿,是你们养了七年的女儿,请不要失去对我最后的感情,请放过我,让我想着我的爹娘其实心里还是有我的。佛哥哥是没法进庙了,如果你们肯放了我,我想办法带小四进庙为你们上香祝祷,求菩萨保佑你们早日投胎转世,好不好?”她哀求道。

“青儿,你别这样,我们是你的爹娘,所作所为都是为你打算,你再留下,最后也不过是跟你相公一样魂飞魄散,不如跟爹娘走,爹娘真的很想你……”马父马母紧跟在她身边劝道。

马毕青咬紧牙根,低声道:

“我不走!”

“青儿……”

“我绝不走!我绝不心甘情愿跟你们走!”她大声叫道。

正要撇身就走时,忽然听见身后诡异阴森的声音——

“父左母右,父系儿三魂,母系儿七魄,剩下万家佛寄在你身上的一半魂魄,我还推不动吗?平康县马毕青,享年二十四,自地府私逃,于今日七月初一缉捕过奈河桥,永不回头,拉!”

马毕青闻言大惊,回头一看,果真亲爹站左、亲娘站右,紧紧勾住她的左右手内三魂七魄,随即魂魄用力被撕扯出肉体。

不要!

意识迅速消失,体内剩余的生魂重重地由后头推了出去。

“碰”地一声,失去灵魂的身体毫无生气地倒卧在地。

突如其来的劲风十分猖狂,扫过一大片青青野草,天上浮云也疾速地移开,接着,一切归于阗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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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是梦。

万家佛很清楚地意识到自身处在梦境里。

唯有在梦境里,才会回到在万府的少年时期。

书房内,十五岁的他,正教着青青写字,他还记得青青快满十三,字迹已练得十分娟秀,偏他那时心里有诈,走到她的身后,轻轻握住她执笔的小手,俊脸微红,心跳加快,柔声道:

“不对不对,该这样写的,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算吃豆腐不算吃豆腐,他默念。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跟着念,神态十分认真地仿他的笔迹。

十三岁的青青,还是个外表孩子气很重的小姑娘,他心里暗喜得要命,他可不要她长得太快,到头被人抢走了。

“这句话出自《诗经》,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咳!”拉过青青小小的双手,他浅笑:“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不管你我相距有多远,我都跟你约定,我要拉着你的手一块白头。”

她年纪小小,对于情爱一知半解,桃脸微晕,轻轻反握住他的手。

“佛哥哥,我喜欢拉着你的手,你的手好软好舒服。”

“那……我就让你拉到一块头发白白吧,好不好,青青?”

她想了下,点头,笑得很开心:

“佛哥哥,头发白白还要很久很久呢。”

“是啊,咱们还有很久很久的日子要一块共度呢。”本要开口问她饿不饿了,可以请厨房备饭了。她待在平康县内泰半时间还是得去打杂,是他跟收养她的温爷爷说,她每天才能得点空闲来习字。

忽然间,她抽回手,桃脸展开不合年纪的笑,轻轻地说:

“谢谢你,佛哥哥。”

“啊?”不对,他记得接下来,是他拉着她一块去用饭啊。

“佛哥哥,我很快乐很快乐哦。”她一直在笑:“所以,你别难受了。我其实真的很想陪你到老的。”

“你……在胡扯什么?”

她垂下脸,低声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老天还是没有听见我的愿望……”

他微一愣,正要再拉她的手时,她转身走出书房。

“青青!”他追出去,已无她的人影,突然间,遍地青青野草被一阵强风扫过,尽数消失在他的梦境里。“青青!”

万家佛猛然惊醒。

四周景色一如昨晚,青青已经没枕在他的腿上。他看着覆在身上的黑色衣袍,再看看天色已是大亮,不,分明是近午了!

他立即起身,怕弄脏了青青做的新衣,于是将黑袍当作外衣穿上。走到马车附近看见小四跟媚鬼还在熟睡,青青跟木剑却已不见踪迹。

想起不祥的梦境,他强压内心惊惧,摇醒小四,问道:

“小四,小四,你娘呢?”

小四睡眼惺忪,一时清醒不过来,直到万家佛大暍一声,小四才顿时来了精神,叫道:

“爹,怎么了……娘呢?”

“你也不知你娘上哪儿了?”

“我、我不知道啊!娘怎么了?娘去哪了?”小四赶紧爬起来,跟着万家佛四处寻人。

严小夏伸了个懒腰,打个呵欠,咕哝:“奇怪,今天睡得好熟喔……”起身跟在万家佛的身后,说道:“书生,搞不好我家青青是去做早饭了啦,真是紧张兮兮,你干脆成天当她背后灵好了——”蓦地闭嘴。

挡在他面前的书生,浑身僵硬无比,严小夏心知有异,从书生背后跨出一步,看见面前的大片草地上有一座庙。

“咦……什么时候多了这间庙?”严小夏讶道。

这间庙一看就知道好阴啊。

“半年前,我救回青青后,明明将这庙给烧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万家佛喃喃自语的,心神既惊且惧,几乎不敢预期接下来会看见什么东西了。

“书生,我、我有没有看错……那是什么?”严小夏不敢置信地问。

万家佛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拉下视线,有抹眼熟的桃色长裙在长草间不住地被风扑打着。

刹那之间,他浑身发颤,走前一步,发现自己摇摇欲坠,难以站稳,随即他咬牙定神,恼笑道:

“青青昏倒了而已。这傻瓜,要倒也不叫一声。”

他狼狈地走上前,看见他的青青无力地倒卧在地,木剑遗落在旁,她向来含笑的大眸还是张着,久久不肯合上……

一阵麻感不停地窜上身体,他浑身不住战傈,双腿不由得发软,食指轻轻碰触她的鼻下。

没有任何生息。

“青青……”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已经僵硬的身子,轻轻喃着:“青青,你明明答应过我,绝不离开我跟小四,你说过你不走的……只要你不允,没人能带你走的……”

“娘!”

小四奔过来,惊骇无比。抬头看向爹,爹已经失了神,紧紧抱着娘无力的身子……娘看起来很不对劲,很像是半年前躺在棺木时的模样……不对!娘的眼睛还张着!娘的眼瞳还映着他跟爹的身影!

小四连忙蹲下来摇着她,叫道:

“娘!娘!快点起来!爹,娘怎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

万家佛彷若未闻,一直抱着青青的身子。

严小夏搔了搔头,看着小四猛摇尸体,他小声叫道:

“小四,小四,别摇了,我家青青已经死了啦!”

小四呆呆地看他一眼,小脸困惑,突然间看见马毕青滚落泪珠,他惊喜道:

“小哥哥,你误会了!娘在掉泪,娘没死啦!爹,爹,快点,把娘抱回马车!娘你别哭,小四跟爹都在!”

“小四!那是我家青青来不及掉下的眼泪啦!你知道吧,眼泪还蓄在眼眶里就断气了,书生这样抱她,才掉了出来……那个,真的是死了啦!”第一次跟小孩子解释这种东西,他很不舒服,非常非常不舒服!

“……来不及?”万家佛喃喃着,盯着她滑落的泪。泪犹湿,眼不合,魂魄却已离体。青青她……既然心甘情愿回地府,为什么还会来不及掉泪、来不及合眼?她想看什么?

他一定是将内心的茫然问了出来,严小夏想了半天,回答他:

“是死不暝目吧……”

“死不暝目?”万家佛重复了三五遍,俊美的脸庞更加迷惘:“既然是死不暝目,那就是青青被迫带走了?她不情愿,谁能带走她?谁能拖走她?谁能让她心不甘情愿地走!”呼吸随着一句接着一句的呐喊愈来愈急促,美丽苍白的脸庞开始泛着青光,抱着她身子的双臂青筋爆裂。

严小夏暗叫不妙,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爹!”小四尚未察觉他的变化,还很有信心地说:“没关系!还来得及!上次爹你不是带着我跟娘的棺木,走了好几天才到这间庙的吗?就在这庙前你把娘带上来了啊!咱们找娘去!一找到娘,咱们就再逃跑就好了!”

“怎么带?”万家佛嘶哑喊道:“怎么带?我下不去了!我下不去了啊!”

强大的飓风吹来,几乎将附近整片草皮掀了过来,马车受不住劲风的侵袭,整个倾倒,嘶鸣不已的马匹失控地撞上车箱,最后被压死在车下头。

严小夏还算机灵,眼明手快地抱着大树,才不会让这副瘦小虚弱的身子被吹上天空,他吓得大叫:

“书生!书生!你不要变瘟鬼啊!咱们不是还要去驼罗山吗?驼罗山啊!咱们的梦想仙境啊!”半人半鬼跟纯然的瘟鬼差很多好吗?他还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啊!拜托,谁来阻止书生吧!

“没有青青,还去什么驼罗山?没有青青,驼罗山对我有什么意义?”束带已断,万家佛一头黑色的长发不停地飞扬,身上的青光窜进地面成圆爆裂开来,他整张俊脸被青光冲击,覆着浓浓难散的诡青色,眼角四处沾着暗红的血迹,唇色化为死灰。

“还有小四啊!书生!你还有儿子啊!儿子啊!你看见了没?你的亲生儿子啊!”严小夏吼道。

万家佛的身子颤了下,强风微停,他缓缓地低下脸,看着抱住青青的小孩。

那小孩泪流满面,面露惧意地注视着自己,好一会儿,万家佛才认出这小孩是自己的儿子。

“爹……”小四伸出颤抖的小手,轻轻碰触万家佛脸颊上的血迹,忍住泪道:“你流血了,流了好多……”爹的眼瞳变青色了,从青色的眼里流出红色的血来。娘,小四还在作梦吧?你快点摇醒小四啊!等小四醒了,以后就不要再睡觉了,小四好怕!

父子俩对看好久,万家佛再开口时已无先前的激动。他平静地说:

“小四,你记不记得,半年前我决意救你娘时,曾跟你说过什么话?”

“记得。爹说,娘在我这年纪丧爹丧母,嫁给爹也才八年,所以你要救娘,你要让娘一生一世的快乐,你要娘知道这一生有小四有爹……”

万家佛仿佛没有看见小四的眼泪,继续问:

“那你一定也记得,爹曾叮咛过,若我回不来,你该去找谁吧?”

“爹!”

“小夏。”万家佛头也没回地叫道。

严小夏胆战心惊地靠近他,当作没看见他四周毫无生机的草皮。

“书生,我在。”

“这几日,我察觉咱们后头一直有马车跟着,我想应该是严仲秋来找你,你带着小四走回头路,跟他说明原委,请他代为照顾我儿子吧。”

“爹!我不要!我要跟爹跟娘在一块!”

“你娘已经走了。”万家佛平静道:“我也只有那么一次机会下地府救你娘,那次是万家祖先保佑,否则你爹现在不会在这里。爹无能,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下去救你娘了,我也无法回去了。”视线慢慢地放下,落在青青的眼眸。他轻柔地抚过她的眼皮,让她安息。“我在这里陪你娘,等着人来收我。”

“我不要!我不要!”小四抱住他的腰,叫道:“我跟爹一块陪娘!要有人来带爹走,小四一块去!咱们一块陪娘!”

“爹跟你娘要去的地方,不一样。不管是哪里,都不是你能走的地方。”他微微笑道:“当年你娘就跟你爹在这间庙前起誓,虽然拜错了庙,可半年前你知道爹有多高兴吗?拜错了庙,爹的一半魂魄给了你娘,我才有机会拉回她,直到现在,爹还是不后悔,你娘在这半年很快乐很快乐。”随即皱眉。“小夏,你怎么不带小四走?难道你也要留在这里等死吗?”

严小夏赶紧抱起小四的小小身子,小心地与万家佛保持距离。

他很识时务的,真的,媚鬼在瘟鬼面前,就像是小蚂蚁对大怪物一样,何况现在他被迫塞在这种身子里,他还不想被瘟鬼害死啊。

“等等,小哥哥,等等,我陪爹,我要陪娘啦!”

“书生……”不顾怀里的挣扎,严小夏直往后退去。“我不懂你干嘛留下,你大可不必的,你已经是妖怪了……没有人性了,你不必跟我家青青走,这不是妖怪会做的。”

抱着青青的背影微咳几声,却没有说任何话。

“小哥哥,放开我!”小四一直踢他。“你放开我!爹,你说过娘不愿意,是没人能带动她的!她还没死,一定还没死啦!”

“小四!”严小夏低声骂道:“死了都死了,你说了算啊?阎王老大要你三更死,岂能留你到五更?能留半年,你跟你爹很了不起了!这世上没有大老爷办不到的事,他要让跟我家青青有血脉的人上来带走她,我家青青能不走吗?”

“你是什么意思?”背影忽然发声了,带着浓浓的哑意。

严小夏没料到书生耳尖到这种程度,差点弹跳起来。他吞了吞口水道:

“人都死了,也没必要追究吧……”

“我一心一意要保住青青,为她算尽机关,她还是被带走了。至少,在我魂飞魄散前,我要知道在青青死前看见了什么。”平静地说完,又咳了几声。

在严小夏怀里的小四,突然安静下来,目不转睛看着亲爹的背影,终于意识到这一次不管是爹或娘,都再也无法搭上马车了。

“书生,都是我猜的啦……人不比鬼神,鬼神修行到一定程度摆脱一身皮囊,连带彻底切断皮囊内的血脉;人类就不同了,摆脱不了肉体,自然血脉相连,我先说都是我听来的喔,不干我的事。阴差抓错魂,放魂回去时,是由地府里的血脉亲人亲自推回去,要不,这身子还阳之后一定出问题,是不是真的,我就不清楚了,所以,我猜,真要带走我家青青,也只有这法子啦……”严小夏很没种地嚅嗫,很怕这个瘟鬼随时发飙。

万家佛闻言,喃喃自语:“难怪,我带青青回世间,她明明活着,一入睡却如死尸,记忆也不如以往的好……”

忽然间,他想到她是孤儿,地府要真有亲人,必定是——

“青青,青青,你是被你亲生爹娘带走的吗?”抚着她冰冷的脸颊,他心口好痛。“真是被你爹娘带走的吗?连你走前都要逼你看着你爹娘背叛你吗?那我这些年来所作所为又有什么意义?你终究在怨恨中离世,哈哈……”他失控地轻笑:“百无一用是书生!果真百无一用是书生!你佛哥哥什么都不能做,我到底还能为你做什么啊……”蓦地,纤腰被一双小手紧紧抱住,他低头瞪着小四。

小四也瞪着他,不肯松手。

万家佛柔声道:

“小四,你知道爹已经变成瘟鬼了吗?”

“爹就是爹。”他含泪道。

“你真的不肯离开?”

“我要陪爹跟娘!等到了黄泉地府,我去跟阎王爷爷说,娘没有罪,爹也没有罪!请他老人家放了我们一家三口!爹,我知道你好喜欢娘,小四也好喜欢娘,外公外婆不要娘,我们要,好要好要的,等看见娘,我们跟娘这样说,娘就不会难受了!”

万家佛闻言,缓缓地点头,温声道:

“你说的对。即使你娘临走前不快活,我也要让她知道她还有咱们,她不寂寞,还有我跟小四疼她怜她。你去把纸笔拿来,有多少纸全拿来。”言下之意似乎已经答允小四留下。

小四赶紧跳起来,奔到翻倒的马车内取出文房四宝。

严小夏呆呆地看着这对父子。

那他是不是可以不用管这些天跟他背靠背睡觉的小四,先溜好了?

有没有搞错啊?他到底能不能先走?

太过用力,手中的毛笔顿时断成两截。万家佛想也不想地扔了笔,嫌小四磨墨太慢,单手还是抱着青青不放,拾起青青身上掉落的雕刀,无视一块滚落在地上的小佛像,划破食指,开始在纸上写着龙飞凤舞的字迹——

《上卷完,下卷待续……》

尾声

《家佛请进门》上下卷之谜

平常我是一个很脱线的人,这个……其实是在生活上脱线而已,从来没有想过会延伸到小说上。

我还记得写《家佛请进门》的那一阵子里,每天到了半夜看着天空,总是会想:奇怪,明明我这一阵子很有灵感,也专心写稿,往往一眨眼天就亮了,为什么故事好像老是写不完呢?

又想:好像有点问题耶,我记得不管《追月》或《花呆》,总是停停写写思考再三推演剧情,不像这一次《家佛请进门》满脑子聊斋推得很快乐,为什么这一次我花了两倍以上的时间还是没有完成呢?

虽然是这样想,但我总是会很合理化地告诉自己,可能字数多了点吧,再加上我老是在删文,当然写不完。于是,再继续埋头写稿。

我也提出心里疑惑,跟项姐说:

“项姐,我对这次套书主题非常有兴趣,想写的点多多,所以字数好像多了点耶。”

项姐的回应是:

“没问题!只要十三万个字内全OK,不然排版太难看了。”

我心想十三万字耶,我可以安心了!连忙拍胸保证:“安啦,十三万字那么多,我怎么可能写得到那个数字?”当时,我已经在大刀阔斧,一章一段落地直删,怎么可能到十三万个字?开玩笑!万盛字数最多的绝不可能会是我!当时我信心满满(这样的信心一直到现在,我都还搞不懂原因何在,像是被鬼迷心窍一样)。

一直到写完后——

因为作者第一次接触可以放手写的纯聊斋故事,于是“重金礼聘”只看BL小说的家人,认真地看一遍有没有过于恐怖的地方?

结果看了四小时。

那时的我,虽有疑虑一本小说是否真的得花四小时,但想对方可能看不惯言情小说,就不小心用了四小时的吧。

所以完稿之后,我兴高采烈,在奉上稿件前拿出计算机,准备去电告诉项姐,没有问题了,保证十三万字内——

一算之下,我的脸发青了。

我心想有没有搞错?一定是我不小心重复算到字数了,再来一次……不对,再来一次……电脑计算机大概坏了,赶紧拿一台新的出来再算一次……

我傻眼了!

难怪不管我怎么写,都像是个无法跑到终点的选手一样!

难怪得花四小时去看完!

因为,我写的是两本的量啊!

当时的我,迟迟不敢联络出版社,于是又重新回头看稿,试着找出还能删除的地方,最后没有办法了,小心翼翼地问项姐:

“那个……十三万个字是不包含空白吧?”

“当然有啊,什么都算进去共计十三万个字。”

我认了。“项姐……今天天气好好,我看见远方浮云飘过,我不小心去散个步,回来之后,忙碌的小精灵为了报恩,把我的稿件加了一倍的量,怎么办?”

“……”

“那个……有没有忙碌的小精灵去逛过其他套书作者的家?”我的脸皮还没有这么厚,当然不敢说出这句话,只好再度认命,解释身为选手的我,为什么老是走不到终点理由。

于是,项姐跟出版社的编辑努力地挤挤挤再挤——

“没有办法!”项姐坦承:“二十万字完全挤不进一本书里!太难看了!”

“那……抽掉番外篇?抽掉它好了。”算了算字数,就算抽掉,还是远超过十三万字啊。

我一脸苦瓜。要是平常出上下集也就算了,这一次是套书,怎么能跟其他作者不一致?

“不然,把套书所有作者的番外篇集结成一册?然后我再删正文字数?”我已经开始绞尽各种脑汁,让大家玩成一块众乐乐好了。

“不是每个套书作者都有写番外篇的,没写的对她们就不公平了。”项姐答这。

“那……项姐,我尽能力删了,剩下的先请编辑研究一下,如果可以删掉不影响剧情的,就尽量删去七万个字。”事实上,我已有心理准备了,也准备等候编辑通知,我好开始删稿。

于是,稿件请编辑详看再详看,最后项姐通知我:

“你的稿件……删了前面,布的局就不见了;删了后面,你布的局没有结果了。”项姐快刀斩乱麻,直接说出决策:“既然各种方案都设想过行不通了,就做上下吧。”

电话彼端的项姐倒是很爽快地表示,删番外、删字数,挤排版等等各种方案全想过,不管选择哪一项,都会影响到读者阅读的权利跟作者要表达故事的整个意念,今天就算不是我,出版社还是会选择出上下,这是唯一的办法。

虽然出上下卷了,出版社还是以超特惠方案处理,务必把每个作家的套书做到完美为止。

已经不小心写错字数的我,只要出版社开口,我绝对配合,这是我应尽的赎罪之旅啊。

其实,这算是我第一次出上下卷,完全是在我意料之外,当初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写两本的量,因为向来龟速的我,根本没有出现过这么“神圣奇异不可解之怪现象”。

现在,请让我藉着这个机会,跟其他参与“七月鬼当家”的作者们,说一声抱歉。

虽然我不认识你们,但我非常抱歉我这么脱线,写了这么多字数,还每天很悠闲地拿着项姐的十三万字当令箭,以为十三万字是非常多的字数,加上我是一章一段落的删,就以为字数达合格标准。

真是十分的抱歉,在制作“七月鬼当家”的整部套书上,《家佛请进门》跟其它套书有所不同(双手合十,诚心道歉)。

下次如果有幸再跟这次的套书作者们合作的话,我一定会拿计算机放在电脑上头,每一章都会经过详尽的计算,请原谅我这一次的出槌,下一次我一定会完整配合到底的。

“七月鬼当家”,是我很喜欢的东方聊斋。项姐曾跟我聊到其它作品的优点,令我深觉现在的作者功力都是非常厉害,身为读者的我是乐于期待而且非常期待的(拜托,明年不要来西方的魔法精灵,是人都有弱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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